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阳台上那床落在水泥地上的旧棉被不知被谁重新挂了起来,被风鼓得满满的,像一张帆。梧桐叶从巷子里卷起来,漫天飞舞,越过阳台的栏杆,一片一片地涌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茶几上,落在搪瓷缸里。整个客厅变成了金色的漩涡,阿黄在叶子里打着滚,尾巴尖扫起一层碎叶,老李的笑声混在风里,低低的,沙沙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沙沙声。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靠在墙边的拐杖,朝门口走去。阿黄急了,从落叶堆里爬起来,四条腿在滑溜溜的叶子堆上打滑,拼命地往门口冲。但门已经开了,外面的光太亮太刺眼,照得老李的背影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阿黄,”他说,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风里,轻轻的,“我得走了。”然后光线涌过来,把所有叶子都卷了出去,把老李的背影也卷了进去,只留下那把空藤椅在风中微微晃动。

    阿黄醒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藤椅空着,椅座下的落叶还在,被午夜的风吹散了几片,剩下的还保持着它睡前排好的形状。挂钟敲了三下——凌晨三点,钟锤每敲一下都带着颤音,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铜钟上轻轻地弹,那颤音在黑暗的客厅里荡开来,撞到墙上,又慢慢地缩回去,和夜色融为一体。阿黄从藤椅上跳下去,把那几片被风吹散的叶子叼回来,重新码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守陵人擦拭碑前供品。然后它没有回藤椅上,而是走到茶几旁,把脑袋伸进茶几下面那个旧藤篮里——那是老李专门给它编的睡觉篮子,里面铺着一件老李不穿的旧毛衣,灰色的,领口已经松得能套下两个阿黄的脑袋,袖口有线头脱落,胸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酱油印子。那是老李去年秋天穿它时,和阿黄一起吃酱骨架沾上的。阿黄把鼻尖埋进那团柔软的毛线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毛衣上全是老李的味道——烟草、铁锈、汗味,和一点点枇杷膏的甜腥,这些年老李用旧了送给它的毛衣不止一件,唯有这件最厚也最暖。阿黄把自己整个身体蜷进那个刚好能塞下它的藤篮里,尾巴盖住鼻尖,耳朵贴着毛衣的针脚,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落叶,没有阳光,没有老李站在阳台上的背影。只是黑漆漆的、温暖的。和很久很久以前,它缩在垃圾桶后面的纸箱里,等着某个人来把自己捡回家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