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不出来了。他这辈子骂过很多人——偷奸耍滑的工友,多收他五毛钱的菜贩,借了钱不还的远房侄子。他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唾沫星子能喷到对方脸上。可他从来舍不得骂阿黄。阿黄咬坏了他的拖鞋,他没有骂;阿黄在屋里撒了尿,他没有骂;阿黄偷偷上了那张藤椅,他也没有骂。他只是笑一下,摇摇头,弯腰收拾残局,嘴里念叨着“傻狗傻狗”,语气却跟说“乖狗乖狗”一模一样。

    阿黄感觉到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但阿黄感觉到了——那个最熟悉的气味,最熟悉的温度,最熟悉的力道。它呜咽得更厉害了,整条狗趴在床边,脑袋一个劲地往老李的怀里钻。眼泪从它眼睛里涌出来,打湿了老李的袖子。它不懂生老病死,不懂什么叫“最后一面”,它只知道老李的手终于又动了,它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回答。

    阿姨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胖护士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病历夹,眼眶也红了。她在这个ICU病房里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子女在走廊里吵架争遗产,见过家属签完字转身就走,见过有人死了三天才有人来认领。但一条狗趴在病床前,把脑袋埋在主人手心里流泪——她干了大半辈子护士,头一回见。她轻轻把病历夹放在护士台上,转身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今晚查房别赶它。出了事我担着。”

    病房里,呼吸机的滴滴声还在响。那根绿色的线还在跳。老李的手被阿黄舔得热乎了一些,他感觉有热乎乎的水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心里明白那是阿黄在哭。

    他把全部力气攒在手指头上,动了动,轻轻刮了一下阿黄的耳朵根。那个动作很小,但阿黄感觉到了,它猛地抬起头,看着老李的眼睛。老李也在看它。他看它的眼神,跟每天傍晚带它出门溜达的时候一模一样——这条护城河边的老路他们一起走了好几年,他抽着烟走在前面,阿黄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确认它有没有跟上来。有时候阿黄被路边的野猫吸引了注意力,跑远了,他就停下来等,也不叫,就那么回头看着。等阿黄跑回来的时候,他再继续往前走。现在老李的眼睛里在说:阿黄啊阿黄,以后我可能没法回头等你了。你一个人,要记得回家的路。

    阿黄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哀鸣。它好像听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它只是把脑袋重新埋进老李的手心里,用最柔软的耳朵内侧贴着他的脉搏,感受着那一下一下越来越弱的跳动。窗外,最后一片银杏叶从枝头旋落,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台上。秋天的最后一个黄昏就要过去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那台机器滴滴答答的声响,和一条狗用尽全力把脑袋埋进主人手心里时发出的、细不可闻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