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蹲在藤椅旁边,静静地看着他。

    这把藤椅是老李最爱的东西。它用竹子编成,扶手处被磨得光滑发亮,坐垫上铺着一块老伴生前织的毛线垫。老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这里:吃饭、喝茶、抽烟、打盹。有时候,他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对着上面的女人喃喃自语。阿黄就蹲在旁边,听着那些它听不懂的话,看着老李的眼睛从浑浊变得湿润。

    现在,老李又睡着了。

    阿黄小心地挪到藤椅的另一侧,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它能感觉到老李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胸口的起伏也很微弱。但它没有离开。它就这样守着,像一个忠诚的卫兵,守着它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院子里,风又起来了。

    一片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起,从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打着旋儿,落在了藤椅的旁边。

    阿黄抬起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它没有动。但过了一会儿,它轻轻地从老李的膝盖上抬起头,用嘴叼起了那片叶子。

    叶子很脆,一叼就碎了。阿黄小心地调整着力度,像叼着一块珍贵的肉骨头一样,把叶子叼到了藤椅的下面。

    然后它趴了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

    它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老李说过,落叶是树的孩子,不能随便踩。也许是因为它觉得,这片叶子不应该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地上。也许,只是因为它想为老李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把一片落叶叼到椅子底下。

    ------

    中午的时候,邻居张阿姨来敲门了。

    “老李!老李!在家吗?”张阿姨的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阿黄立刻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警告。它不是不喜欢张阿姨——张阿姨经常给他们送吃的,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把青菜。但今天,它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个女人会带来不好的消息。

    老李醒了。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慢地从藤椅上直起身。

    “来了……”他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门开了。张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热心肠女人,脸上总是带着笑,但今天,她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担忧。

    “老李,我听说你这两天又犯病了?”她一边换鞋一边问,“昨晚上隔壁听见你咳得厉害,吓了一跳。”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勉强站起身,招呼她进来,“坐吧,屋里乱。”

    张阿姨在沙发上坐下,把苹果放在茶几上。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了蹲在藤椅边的阿黄身上。

    “阿黄又胖了。”她笑着说。

    阿黄没有摇尾巴。它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老李啊,”张阿姨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跟你说个事。我侄子在市医院当护士,她说最近医院里流感很严重,老年人最容易中招。你这咳嗽……不能拖了。”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嗯,我知道。过两天,过两天就去看看。”

    “过两天?还过两天!”张阿姨急了,“你都咳出血丝了,还过两天?老李,不是我说你,你一个人住,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到了老李的眼神。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有疲惫,有无奈,有恐惧,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牵挂。

    老李的目光缓缓移向阿黄。

    阿黄正蹲在藤椅旁边,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我知道。”老李轻声说,“我就是……放心不下它。”

    张阿姨愣住了。她看了看老李,又看了看阿黄,眼圈一下子红了。

    “唉……”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角,“这样吧,明天我陪你去。我正好要去买菜,顺便送你到医院。阿黄……我帮我弟照看一下,他家也养狗,熟的。”

    老李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你了。我自己能去。”

    “什么自己能去!你走路都打晃了!”张阿姨站了起来,“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架去!”

    她说完,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老李慢慢走回藤椅边,坐了下来。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他低声说,“明天我要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好不好?”

    阿黄歪了歪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就出去一会儿。”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说服自己,“看完病就回来。回来给你带肉包子。”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温柔。老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女人的脸颊。

    “秀英啊,”他喃喃道,“我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阿黄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它听不懂那些话,但它能感受到老李声音里的悲伤。它凑过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老李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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