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趴在藤椅上的土狗。

    "阿黄,老李把你交给我了。我不能辜负他。"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

    阿黄把毛衣拖到藤椅下面,蜷缩在上面。它闭上眼睛,但睡不着。张阿姨的话在它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搬到我家去""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放心不下""我不能辜负他"。

    它不想走。

    不是因为讨厌张阿姨,而是因为——如果它走了,谁来等老李?

    老李出门的时候说了"在家等我"。它答应了。它是一条狗,狗不会说话,但狗的承诺比人的承诺更重。因为狗不会撒谎,不会反悔,不会在承诺之后又找借口违背。它答应了老李在家等他,它就要等到他回来。

    哪怕等一辈子。

    ------

    腊八过后的第十五天,雪化了。

    太阳出来了,温度回升,屋檐上的冰凌开始滴水,地面上的积雪变成了浑浊的泥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根周围的雪已经化了,露出褐色的泥土。它昨天舔过的那个地方,现在有一个小小的坑——是它用爪子扒出来的。

    它忽然很想再去一次院子里。不是为了舔泥土,而是因为——它觉得老李可能回来过。

    这个念头没有任何依据。它只是觉得,雪化了,泥土露出来了,老李的气味会更浓。也许老李真的回来过,站在那棵树下抽了一根烟,然后走了。也许他回来的时候它正在睡觉,错过了。

    它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

    门没有开。张阿姨今天没来——她儿子昨天打电话说媳妇住院了,她赶去了城东的医院。阿黄知道这些,因为张阿姨上次来的时候跟它说了。

    所以它只能隔着门,想象外面的世界。

    它趴在门缝前,鼻子贴着那条细细的缝隙,用力地嗅。冷空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融雪的潮湿和泥土的芬芳。它闻到了——

    泥土的味道。湿润的、松软的、带着一丝甜味的泥土。那是雪水融化后渗进土壤的味道,是春天即将到来的信号。

    但在这股泥土味中,它还闻到了别的东西。

    很淡,很淡,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

    烟草味。

    不是衣柜里的、毛衣上的那种陈旧的烟草味,而是新鲜的、刚刚燃烧过的烟草味。像是一根烟刚刚被抽完,烟蒂还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阿黄猛地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扒着门板,鼻子拼命地往门缝外面伸。它想出去,它想出去看看——

    但门是锁着的。

    它退后两步,在门口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

    外面没有人。它知道。因为如果有人的脚步声,它会听到。但它还是盯着。因为它愿意相信——也许老李就在外面,站在那棵槐树下,抽着烟,等着它。

    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老李出门买油条的时候,阿黄就趴在门口等。有时候老李回来得早,它就能听到他的脚步声——那种不紧不慢的、拖鞋拍打着地面的"啪嗒啪嗒"声。有时候老李回来得晚,它就会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它就跳起来,冲到门口,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但今天没有脚步声。

    只有融雪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钟表的秒针,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阿黄闭上眼睛。它想起了很多事情。

    它想起老李第一次带它回家的那个晚上。它当时是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浑身长满了虱子,右后腿上有一道伤口,走路一瘸一拐的。老李在垃圾桶旁边发现了它,蹲下来看了它很久,然后伸出手——

    "跟我回家吧。"

    它的腿不瘸了。虱子没有了。它长大了,强壮了,毛色油亮了。但那句话一直刻在它的脑子里,刻在它的骨头里,刻在它的灵魂里——

    "跟我回家吧。"

    老李给了它一个家。一个不大但温暖的家。一个充满了烟草味、铁锈味、肥皂味和爱的家。它用了一生去回报这个家——用陪伴,用忠诚,用沉默的守候。

    现在这个家空了。但它的承诺没有空。

    它答应过老李在家等他。它就要等到他回来。

    哪怕等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

    腊八过后的第二十天,张阿姨回来了。

    她看起来瘦了一圈,眼圈发黑,但精神状态还不错。她进门的时候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蔬菜和肉——还有一袋阿黄最喜欢的牛肉干。

    "阿黄,我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带着笑意,"我媳妇生了,是个男孩,八斤二两,母子平安。"

    阿黄从藤椅下面钻出来,走到她面前。张阿姨蹲下来,抱住了它的脖子。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待了这么多天。"她把脸埋在阿黄的毛里,闻到了一股樟脑味和烟草味混合的气息——那是老李的味道,也是阿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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