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叫它"阿黄"。也许是叫照片里那个麻花辫的女人。
阿黄不知道。它只是把身体靠得更紧了一些,让自己的体温透过毛毯传到老李的腿上。
夜深了。
楼道里的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楼上的孩子在哭闹,隔壁的电视机在放广告,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但这间屋子里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自动关了,戏曲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藤椅的"咯吱"声和老李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阿黄在半梦半醒之间,做了一个梦。
它梦见自己还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狗,浑身脏兮兮的,躲在垃圾桶后面。冬天的风很大,它冻得直哆嗦,肚子饿得咕咕叫。然后它听到了脚步声——很轻,很慢,拖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它抬起头,看见了一个人影。那人的脸在路灯下看不清楚,但他蹲下来的动作阿黄一辈子都忘不了——慢慢地、轻轻地,像是怕吓到一只受惊的麻雀。
然后那个人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很大,很粗糙,带着铁锈和烟草的味道。
"过来。"他说。
阿黄犹豫了一下。风把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吹得哗啦作响,远处的野狗在嚎叫。但它还是迈出了第一步——小小的、颤颤巍巍的一步。
那个人笑了。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一点,掌心朝上,像是在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别怕,跟我回家吧。"
阿黄醒了。
它发现自己正趴在藤椅旁边,脸颊贴着老李的拖鞋。藤椅在轻轻地摇晃,老李的呼吸声均匀地响在耳边。收音机早就关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藤椅上,洒在老李的脸上,洒在阿黄的身上。
阿黄眨了眨眼,把梦境和现实分开了。它没有感到失落——因为在梦里和现实中,它都听到了那句话:
"跟我回家吧。"
它已经回家了。八年前就回了。以后也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阿黄把下巴重新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藤椅的"咯吱"声像是大海的波浪,一下,又一下,把它推向更深、更暖的梦里去。
而在梦里,它又听见了那个脚步声——"啪嗒、啪嗒",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来,穿过梧桐树的叹息,穿过初冬的寒风,穿过八年的光阴,一步一步,朝着它走来。
它知道那个人会来的。
因为那个人说过:"跟我回家吧。"
而阿黄,这辈子哪儿都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