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看着那些落叶。

    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去年秋天,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的落叶。那天老李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回来的时候,它嘴里叼着一片特别大的梧桐叶,跑到老李面前放下,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老李蹲下来,捡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笑着说:"哟,还给我捡了把扇子。"

    然后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了一本书里。

    阿黄记得那本书。它就放在藤椅旁边的矮柜上,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老李经常翻那本书,有时候翻着翻着,就停在某一个页面上,半天不动。阿黄凑过去看过——书里夹着很多东西,有干枯的花瓣,有发黄的照片,还有那片梧桐叶。

    它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用鼻子碰了碰那本书。

    老李看见了,伸手把书拿过来,翻开。

    里面果然夹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素色的上衣,站在花丛前面笑着。她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像是刚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了,每次老李翻开它,手指都会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停留很久。

    "你媳妇儿?"隔壁王婶儿有一次来串门,看到了照片,这样问。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婶儿叹了口气:"走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

    "唉,老李啊,你也该——"

    "不说了。"老李把照片合上了。

    阿黄不懂这些对话的意思。它只知道,每次老李看着那张照片的时候,身上的味道会变——烟草味和铁锈味还在,但多了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想念。阿黄闻到这个味道,就会安静地趴在老李脚边,一动不动,用身体的温度告诉他:我在呢。

    "咳——咳咳——"

    咳嗽又来了。这一次比之前的都长,老李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颤抖着。

    阿黄急了。它站起来,围着老李转圈,用脑袋顶他的手肘,用舌头舔他的手腕。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会这一个办法——舔他,蹭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咳嗽终于停了。老李瘫在藤椅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秋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他汗湿的脸上,他打了个寒颤。

    阿黄跳起来,跑到床边,用嘴叼起那条旧毯子——那是老李冬天盖的,已经洗得发白了,边上都起了毛球——拖到藤椅旁边,用脑袋把毯子往老李腿上拱。

    老李低头看着它,嘴角扯出了一丝笑。

    "你呀,"他伸手接过了毯子,搭在腿上,"比人还贴心。"

    阿黄趴回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布鞋上。布鞋上有个洞,大脚趾的地方,能看见里面灰色的袜子。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那个洞——凉的。老李的脚是凉的。

    它把整个身体往老李脚边靠了靠,想用自己的体温把那双脚焐热。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了。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四点多钟,天就开始泛灰。隔壁人家飘来了饭菜的香味——今天是炖白菜的味道,混着酱油和五花肉的香气。阿黄的肚子叫了一声。它不饿,但它习惯了在这个时间期待老李站起来,走向厨房,然后——

    老李没有站起来。

    他还坐在藤椅上,毯子搭在腿上,眼睛半睁半闭。那只抚摸阿黄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老李?"阿黄在心里喊。

    它没有叫出声。它知道老李没有睡着——他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只是目光散散的,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阿黄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

    但阿黄知道,老李看到了什么东西。那个东西不在墙上,不在屋子里,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在那张照片里,也许是在更早以前的某个日子里。

    它安静地趴着,不打扰他。

    院子里,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像是一场无声的雨。有几片从窗户飘进来,落在藤椅下面,落在老李的拖鞋旁边,落在阿黄的前爪边上。

    阿黄低头看了看那些落叶。

    它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它站起来,用嘴叼起离自己最近的一片叶子,然后走到藤椅下面,把叶子放在了老李的拖鞋旁边。

    然后又叼起一片。

    又一片。

    它一趟一趟地往返,把飘进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藤椅下面,整整齐齐地码在老李的脚边。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去年秋天,它叼了一片叶子给老李,老李笑了。也许是因为它想让老李开心起来。也许只是因为它觉得——落叶不应该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而应该待在主人的椅子下面,像它一样,守着这个地方。

    当最后一片叶子被码好的时候,老李动了动。

    他低下头,看着藤椅下面那一小堆枯黄的落叶,又看了看蹲在落叶旁边的阿黄。

    "你这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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