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老李被它逗乐了,伸手接过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一些,"你比我还怕冷。"

    阿黄趴下来,脑袋搁在他的脚背上。布鞋还是凉的,它用耳朵贴着鞋面,想听听里面的温度。凉的。它的鼻子皱了皱——老李的脚怎么一直是凉的?以前冬天的时候,他穿着厚棉鞋,脚是暖烘烘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现在连棉鞋都换成了单布鞋,脚就像两块冰,怎么焐也焐不热。

    它把两只前爪都搭在了老李的脚面上,把自己的体温一点点地渡过去。

    时间就这样在雨声和咳嗽声中慢慢流淌。

    老李开始打盹了。他的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每次点下去又猛地抬起来——是被自己的咳嗽惊醒的。醒了之后喘几口气,又撑不住地垂下去。阿黄看着他这样反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它想让他好好睡,但它不知道怎么帮他。它只能在他每次惊醒的时候,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掌心,告诉他:我在呢,你睡吧。

    "阿黄。"

    老李忽然叫了它一声。不是那种平时的呼唤,而是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叫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老李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它脸上,但那目光好像穿过了它,落在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他说,"就是叫叫你。"

    阿黄不懂。但它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确认。确认它还在这里,确认它的体温还在,确认它的心跳还在。

    它用脑袋用力地顶了顶老李的手心。

    老李笑了笑,把手收回来,放在毯子上。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一些——不是那种安稳的睡眠,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昏沉。但他的咳嗽暂时停了,这已经是这几天来最好的状态了。

    阿黄守着他,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屋檐上的水滴敲打着地面,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一面小小的鼓。风小了一些,但偶尔还是会把雨丝从窗缝里吹进来,打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阿黄看着那片水渍慢慢扩大。它的眼皮开始打架了——它也很累了。白天它跟着老李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晚上又守着他咳了那么久,它的身体在抗议,想要休息。但它不肯睡。它强迫自己睁着眼睛,耳朵竖着,听着老李的呼吸声。

    只要那个声音还在,它就醒着。

    半夜的时候,雨停了。

    风也停了。世界安静下来,像是一只大手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阿黄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是老李的鼾声。很轻很轻的,像一根细线,在寂静的空气里飘着。

    它终于放松了一点。鼾声意味着老李睡着了,睡着的他不会咳嗽,不会难受。它把脑袋从他的脚背上挪开,换了个姿势,蜷缩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阿黄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斑,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夏天。护城河边,柳树上的知了在叫,老李蹲在地上,把一个西瓜切成两半,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面往下淌。他挖出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到它面前,说:"阿黄,尝尝。"

    它咬了一口,甜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梦里的老李笑得很大声,笑声像护城河的水一样,哗啦啦地淌满了整个世界。

    ------

    第二天早上,阿黄是被尿憋醒的。

    它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蜷在藤椅旁边,老李的脚就在它鼻子前面,还是凉的。但毯子还在他腿上,呼吸声还在——鼾声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杂音的呼吸。

    天亮了。窗外的光线灰蒙蒙的,雨后初晴的天空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院子里的槐树下积了一滩一滩的水,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泡在水里,像一艘艘小船。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它的后腿有点僵硬——昨晚蜷了一夜,骨头都发酸了。它甩了甩身子,走到门口,用爪子挠了挠门板。

    老李醒了。他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地说:"等会儿,等我缓过来。"

    阿黄退回原地,安静地等着。它已经学会了等待。它知道老李每天早上起来都需要一个过程——先咳嗽,再喘气,再吃药,再慢慢地站起来。这个过程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十几分钟。阿黄从不催促,它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他,用目光陪着他度过每一个早晨。

    "咳——咳咳咳——"

    今天的咳嗽比昨天更凶了。

    阿黄竖起耳朵,不安地转着脑袋。它听到老李的咳嗽声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音色——不再是那种干咳的、像砂纸摩擦的声音,而是带了一点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回响。

    "呸——"

    老李往地上的搪瓷痰盂里吐了一口。阿黄凑过去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不是那种它熟悉的、老李手上常年带着的铁锈味,而是一种新鲜的、湿润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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