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后退了两步,看着老李。
老李没有看它。他低着头,看着痰盂里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盖上盖子,把痰盂推到了藤椅底下。
"没事,"他站起来,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地直起腰,"老毛病。"
又是这三个字。
但这一次,阿黄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没事"的坦然,而是一种刻意压下去的、小心翼翼的虚弱。
老李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甜味。阿黄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在院子里撒了一泡长尿,然后抖了抖身上的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它觉得好多了。
尿完了,呼吸过了,世界又清爽了。它转身跑回屋门口,用脑袋蹭老李的腿。
老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慢慢地走向厨房。他的步伐比以前慢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浮的。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拖鞋在地板上拖出"趿拉趿拉"的声音——以前这个声音是有力的,现在却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着走。
厨房里,老李开始煮粥。
他往锅里倒了水,抓了两把米——阿黄注意到,今天抓的米比昨天更少。水多,米少,粥会更稀。但老李给自己盛的那一碗,稀得几乎能看到锅底,而给阿黄的那一碗——他额外从柜子里摸出一个鸡蛋,磕在碗里,搅碎了拌进粥里。
阿黄蹲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它注意到老李的手在抖——磕鸡蛋的时候,蛋壳碎屑掉进了碗里,他挑了好几次才挑干净。他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像是一个钟表,齿轮松了,走得一格一顿的。
"吃吧。"老李把拌了鸡蛋的粥放在它面前。
阿黄低头闻了闻——香。鸡蛋的腥香混着米粥的甜味,让它口水都流出来了。但它没有立刻吃。它抬头看了看老李,看到他正端着自己的那碗稀粥,坐在小板凳上,一口一口地喝着。
它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粥是温热的,鸡蛋是嫩的,米粒煮得烂烂的。阿黄大口大口地吞咽着,每一口都带着满足的咕噜声。吃到一半,它停下来,抬头看了看老李。
老李的碗已经空了。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空碗,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雨后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眼神很安静。不是那种空洞的、涣散的安静,而是一种像水一样的安静——深沉的、平缓的、带着某种阿黄说不出来的东西。
阿黄吃完最后一口粥,舔了舔碗边,然后走到老李身边,趴下来。
它不知道老李在看什么。也许是那棵树,也许是树后面的天空,也许是更远更远的地方。但它知道,它要在这里,陪着他看。
不管他在看什么,它都陪着。
这是它能做的全部。
也是它想做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