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张姨带来了烟草。

    阿黄侧着身子,让张姨先进去。然后它才拖着僵硬的后腿,慢慢挪进了屋子。

    屋子里和七天前、七十天前一模一样。藤椅还在原来的位置,五斗柜上的照片还盖着那块红布,墙角的狗窝里铺着老李用旧毛衣改的垫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陈旧织物混合的味道。

    唯一不同的是——烟草味更浓了。

    张姨拆开那包烟,抽出一根,在手里转了转,然后把它放在了五斗柜上,挨着那张盖着红布的照片。

    "老李,我把烟给你放这儿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那只狗还在等你呢。你倒是托个梦来,让我知道你在那边好不好。"

    阿黄走到五斗柜前,把鼻子凑到那根烟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烟草的味道在它的鼻腔里炸开,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它想起了无数个黄昏,老李坐在藤椅上抽烟的样子——他总是先把烟卷在手里搓一搓,然后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一口,再慢慢地吐出来。烟雾从他的鼻孔和嘴角飘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盘旋上升,像一条透明的蛇。

    阿黄那时候还小,不懂事,总喜欢用鼻子去追那些烟雾。老李就笑着把它推开:"去去去,这个你不能闻。"但它不听,继续追。老李就拿烟卷在它鼻子前面晃一晃,吓唬它。阿黄就往后缩一缩,等老李把烟放下,它又凑过去。

    后来它长大了,不再追烟雾了。它就趴在老李的脚边,闻着那股混合了烟草、铁锈和旧棉布的味道,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那是它这辈子闻过的最安心的味道。

    张姨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给阿黄煮了一碗面。面条煮得很烂,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撒了一小把葱花。

    "吃吧,趁热。"她把碗放在阿黄面前。

    阿黄低头闻了闻。是鸡蛋的味道,葱花的香味,还有——

    它没有吃。

    它用鼻子把碗推开了一点,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挪到藤椅旁边,趴了下来。

    张姨叹了口气。她知道阿黄在等什么。它等的不是一碗面,也不是一个荷包蛋。它等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和那个人手心里那一点点温度。

    "你这傻狗。"张姨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脑袋。她的手很软,不像老李的手那样粗糙,但阿黄没有躲开。它太久没有被摸头了,久到它几乎忘记了那种感觉。

    "老李走之前跟我说,你要是走了,让我帮忙照顾你。"张姨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你不想走。你哪儿也不想去,是不是?"

    阿黄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它不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它只是一只狗,不会说话,只能用身体记住一些东西——记住老李手掌的温度,记住他咳嗽时胸腔的震动,记住他喊"阿黄"时声音里的柔软。

    这些记忆是它的全部财产,比任何食物都珍贵。

    张姨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又收拾了一下垃圾——主要是阿黄掉的毛和空了的狗粮袋子。她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试图强行带走阿黄。她知道有些等待是没有终点的,而有些忠诚是不需要被拯救的。

    临走时,她把那包烟留在了五斗柜上。

    "我过两天再来。"她说,"你记得吃东西。老李要是知道了,该心疼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远去了。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鼻子贴着那根烟。烟草的味道在它的鼻腔里慢慢弥散,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整个世界都包裹了起来。在这层纱的后面,它仿佛又看见了老李——他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他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阿黄,嘴角微微上翘。

    "阿黄,"他说,"过来。"

    阿黄想要站起来,走向那个声音。但它的后腿太僵硬了,它的身体太老了,它的力气已经不足以支撑它完成这个最简单的动作。它只能趴在原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摇动尾巴。

    "汪。"

    它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一张旧唱片上最后一道纹路里挤出来的音符。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但那根烟还在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像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安静地躺在五斗柜上,挨着那张盖着红布的照片。

    夜深了。北风在外面呼啸,拍打着窗户上的塑料布。阿黄把身体蜷缩成一团,把鼻子埋在前爪下面,在那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中,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它还是一只小狗,瘦骨嶙峋地蜷缩在垃圾桶旁边。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它的脊背。然后它闻到了一股味道——烟草、铁锈、旧棉布——从巷子深处走来。一双沾满油污的旧劳保鞋停在它面前,然后那双粗糙的手把它捧了起来,贴在一个温暖的胸口上。

    "跟我回家吧。"

    那个声音它记了一辈子。

    阿黄在梦里使劲儿地摇尾巴,用脑袋去蹭那只手。它觉得那个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比任何窝都温暖,比任何食物都让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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