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

    门外传来那个声音。

    沙哑的,温和的,带着一点点咳嗽后的喘息——但确实是那个声音。

    阿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它的尾巴疯狂地摇摆,撞在门框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它用前爪去扒门,爪子刮着门板发出刺耳的噪音。它想叫,但喉咙里只挤出了一串嘶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最后的挣扎。

    "阿黄,开门。"

    门锁转动了。

    门开了。

    冷风夹着雪花灌了进来。门口站着一个身影——穿着旧棉袄,戴着雷锋帽,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白雪。

    阿黄愣住了。

    它仰着头,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布满了皱纹,鬓角花白,眼睛眯着——因为外面的光太亮了,或者是因为他也在笑。

    "哟,"那个人说,"你这傻狗,怎么瘦成这样了?"

    阿黄的世界在这一刻静止了。

    它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它只记得自己的后腿突然有了力气,像被什么东西注入了电流。它扑了上去,前爪搭在那个人的膝盖上,鼻子疯狂地在他身上嗅着——棉袄上的烟草味,手套上的铁锈味,靴子上的雪水味——所有的味道汇在一起,构成了那个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它等了二百多天的气息。

    "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老李蹲下来,用那双粗糙的手捧住阿黄的脸,拇指摩挲着它的颧骨,"我没走,我回来了。你别急,慢慢来。"

    阿黄舔他的手。它的舌头太干了,舔上去像砂纸一样粗糙,但它不管。它舔他的手指,舔他的掌心,舔他手背上那些凸起的青筋和老茧。它要把这些味道吃进去,吞进肚子里,让它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永远永远不分开。

    "哎哟,你轻点儿,"老李笑着抽回手,看了看手背上的口水,"跟小时候一样,一高兴就没轻没重的。"

    他把阿黄揽进怀里。阿黄把整个身体都塞进那个怀抱,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像一口老钟的摆锤,沉稳、坚定、不可动摇。

    "你这窝怎么这么凉?"老李摸了摸阿黄的背,皱起眉头,"张姨这个老太婆,怎么照顾你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阿黄嘴里。

    是半块馒头。

    不是新鲜的白面馒头,而是那种杂粮馒头,有点硬,带着一股子老面发酵的酸味。但阿黄咬住了。它用仅剩的几颗牙齿费力地咀嚼着,唾液腺在干涸了很久之后终于分泌出了一点液体。馒头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麦香、碱香、还有老李手指上沾着的那一点点咸味。

    这是它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李拍着它的后背,"你这牙口不行了啊,跟我还不如。我上回做梦,梦见我自己啃排骨,啃了半天啃不动,急得我直冒汗。"

    他笑着,咳嗽了两声。阿黄立刻抬起头,用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没事没事,"老李摆摆手,"老毛病了。你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纸糊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进屋子。阿黄跟在他脚边,一步都不敢落下。它怕一眨眼他又不见了,怕这只是它饿昏了头做的一场梦。

    老李走到藤椅旁边,把上面的灰尘掸了掸,坐了下来。他习惯性地把手伸到旁边——那里原来放着他的烟灰缸——但烟灰缸已经被张姨收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看我这记性。"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了。在昏黄的灯光下,在飘着雪花的窗前,那股熟悉的味道重新充满了整个屋子。阿黄趴在他的脚边,鼻子凑着他的裤脚,贪婪地吸着那股混合了烟草、人体和旧棉布的味道。

    "阿黄,"老李低头看着它,伸出一只手,放在它的头上,"我跟你说个事儿。"

    阿黄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温柔、愧疚,还有一种阿黄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我可能还得走。"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那边……那边还有人等我。但我放心不下你。"

    阿黄的尾巴停住了。

    "你这傻狗,你等着也没用啊。"老李用拇指摸了摸阿黄的下巴,"我都走了这么久了,你还是这副样子。你看看你,瘦得跟什么似的,毛也不亮了,走个路都费劲。张姨说你不吃东西,天天趴在门口等我。你这是何苦呢?"

    阿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它只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回来了,他的手在摸它的头,他的心跳在它的耳边回响,他的烟草味包围着它。这就够了。其他的它不在乎。

    "我跟那边说了,"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我得回来看看。他们说行,但只能看一眼。我说一眼不够,得让我待一会儿。他们说不行的,时间到了就得走。我说那我抱抱我的狗总行吧?他们想了想,说行。"

    他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宠溺,像在讲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终于被大人妥协了的故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