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没有催促,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把嘴伸进盆里。他只是看着老李,看着他那双颤抖的手,看着他那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

    最后,老李把一碗还算稠的粥推到阿黄面前,自己端着一碗清汤一样的米汤,慢慢地喝。每喝一口,喉咙里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有痰卡在那里。

    阿黄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的粥。他很饿,但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抬起眼皮看老李。他听到老李吞咽时,那压抑的咳嗽声又上来了,只是被他强行忍了回去,变成一声沉闷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声音。

    吃完饭,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晒太阳。他觉得很累,累得只想躺着。他慢慢挪回里屋,重新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阿黄……”他喊了一声。

    阿黄立刻丢下还剩小半碗的粥,跑到床边。

    “把……把门关上,风大……”老李的声音很小,带着疲惫。

    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门板,把堂屋的门慢慢合上,只留下一条缝。然后他回到床边,蹲坐着,看着老李。

    老李闭着眼睛,眉头紧锁,呼吸急促而不规律。那该死的咳嗽声,时断时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细雨,淋湿了整个屋子,也淋湿了阿黄的心。

    阿黄把下巴搁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的脸。那张脸上,皱纹更深了,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颧骨高高凸起。以前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对着照片时的温柔和悲伤,现在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痛苦取代了。

    阿黄不明白“生病”到底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个能给他温暖、给他食物、叫他“阿黄”的人,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折磨着。这种折磨,让他的气味变了,让他的声音变了,让他的动作变了。

    阿黄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看到陌生人时的警惕,不是听到鞭炮声时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不安。他好像站在一片慢慢碎裂的冰面上,脚下的支撑正在一点点消失,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跳。

    他试着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想把他从那种痛苦的呼吸声中唤醒。老李的眼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阿黄担忧的眼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别担心,阿黄……睡一觉就好了……”他抬起手,想摸摸阿黄的头,手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今天……不出去遛弯了……你自己……在院子里待着,别乱跑……”

    阿黄听懂了“不出去”这几个字。他失望地呜咽了一声,但更多的是担忧。他不想出去,他只想守在这里,守着这个散发着让他不安的气息的人。

    老李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沉重,伴随着那令人心悸的咳嗽声,偶尔还会夹杂着一声痛苦的**。

    阿黄不再动了。他就那么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尊石像。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老李的脸。他竖着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咳嗽声、呼吸声、被子摩擦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他此刻世界的全部。

    时间在咳嗽声中缓慢地流逝。太阳从院墙的一边移到另一边,光线从苍白变得昏黄,最后消失在院墙之外。屋子里暗了下来,气温也降得更低了。

    阿黄身上盖着的毯子已经挡不住从地面传上来的寒气和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他打了个冷战,但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动,就会错过老李的什么动静。

    老李似乎睡着了,但睡得很不安稳。他时不时在梦里哼唧一声,身体抽搐一下,然后又是一阵闷咳。每次咳嗽,阿黄的耳朵都会警觉地竖起来,身体绷紧,直到咳嗽平息,他才稍稍放松。

    傍晚的时候,邻居王婶隔着院墙喊了一声:“老李啊,吃饭没?我家炖了肉,给你端点过来?”

    老李被喊声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吃了……谢谢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王婶似乎听出了不对劲,又说:“你没事吧?嗓子不舒服?要不要我让我家小子去卫生所叫个大夫来看看?”

    “不用……不用……老毛病……歇歇就好……”老李费力地回答,然后又是一阵咳嗽。

    王婶在那边沉默了一下,大概是被这咳嗽声吓到了,最后叹了口气:“唉,那你歇着吧。有事就喊我啊。”

    脚步声远去了。

    老李喘着粗气,等那阵咳嗽过去,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床上。

    阿黄用舌头舔了舔老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冰凉。他把自己的身体往床边靠了靠,想用自己并不算厚的皮毛,给老李一点温暖。

    天彻底黑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透进来的、邻居家里微弱的灯光,在地上投下一道朦胧的光斑。

    阿黄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幽的光。他不再去看老李的脸,而是把目光投向里屋角落的那个藤椅。那是老李平时最喜欢坐的地方,上面铺着那个麻花辫女人的旧毛衣。现在,藤椅空荡荡的,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

    阿黄想起了那些夏天的夜晚。那时候,老李会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老李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有时候是骂他淘气,有时候是念叨天气,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地看着那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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