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粥,***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跟我回家。”
阿黄当时愣了一下,然后就那么跟着他走了。它不知道家在哪里,但它知道,这个男人的身边,就是家。
老李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家具都是旧的,但很干净。他给阿黄在阳台搭了一个窝,用旧棉絮垫着,还用一块木板挡住了风口。那天晚上,阿黄蜷在窝里,听着老李在屋里咳嗽的声音,第一次觉得,原来睡觉的时候,不用一直竖着耳朵。
后来,老李给它起名叫“阿黄”。他说:“你毛色黄,就叫阿黄吧,好养活。”
阿黄不懂什么叫“好养活”,但它知道,每次老李喊“阿黄”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老李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总会给它带点什么回来——有时候是一根肉骨头,有时候是一个馒头,有时候只是几片菜叶。他退休金不多,自己吃得简单,但阿黄的碗里从来没缺过食。
阿黄也学会了看家。它知道老李每天下午三点会出门散步,沿着护城河走一圈,然后四点半准时回来。它会在三点钟准时趴在门口,等老李出门时蹭蹭他的裤腿,然后在四点半准时跑到门边,等那串熟悉的钥匙声响起。
有时候老李会带它一起去散步。护城河边种着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飞舞,老李会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发呆。阿黄就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发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它看不懂的情绪——就像他看着那张旧照片时的表情一样。
那张照片就放在老李的床头柜上。照片里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得很温柔。阿黄见过老李半夜偷偷拿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咳嗽,咳得肩膀都在抖。它就会爬上床,用脑袋拱他的手,他就会把它搂进怀里,摸着它的头说:“阿黄,你不懂……你不懂啊。”
阿黄确实不懂。但它知道,每当老李这样的时候,它就应该安静地趴着,让他摸它的头,直到他睡着。
夏天的时候,老李会切一块西瓜,一半自己吃,一半给它。他总是把最甜的中心部分挖出来,放在它的碗里。阿黄吃西瓜时会发出很大的吸溜声,老李就笑着骂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秋天的时候,院子里的叶子落了一地。老李会拿着扫帚扫,阿黄就跟着他后面,把扫成一堆的叶子扒拉得到处都是。老李也不生气,只是摇摇头:“你这狗,净给我添乱。”
冬天的时候,老李会在屋里生一个煤炉,把藤椅搬到炉子旁边。阿黄就趴在藤椅下面,听着煤炉里火星噼啪作响,闻着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那些日子,就像藤椅上磨出来的凹陷一样,深深地印在了阿黄的生命里。
直到老李的咳嗽声变了。
一开始只是偶尔咳几声,后来变成了整夜的咳嗽,咳得床板都在颤。老李开始吃药,白色的、灰色的药片,装在一个个小小的药盒里。他出门的次数少了,散步也停了,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藤椅上,裹着那条旧毛毯。
阿黄开始不安。它不知道老李怎么了,但它能感觉到,老李身上的温度在变低,呼吸声变得沉重,手掌也没有以前那么有力了。它开始寸步不离地跟着他,他上厕所它守在门口,他睡觉它趴在床边,他咳嗽时它会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咳嗽都蹭走。
有一次,老李咳嗽得太厉害,蹲在地上起不来。阿黄急得围着他又转又叫,用嘴咬住他的袖子往外拽。老李喘着气,摸着它的头说:“阿黄……没事……没事……”
可阿黄知道,有事。
那天晚上,老李很晚才睡。他坐在藤椅上,把阿黄叫到身边,摸了很久它的头。他的手很凉,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黄,”他轻声说,“我可能……要出趟远门。”
阿黄歪着头看他,不明白“出趟远门”是什么意思。
“你在家乖乖的,张阿姨会来照顾你。”老李的声音有些哑,“等我回来……等我回来,给你带肉骨头。”
阿黄把脑袋靠在他的膝盖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它不知道什么叫“等我回来”,但它知道,老李的手在发抖。
第二天早上,老李没有像往常那样起床。阿黄趴在床边,看着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它用舌头舔他的手,舔他的脸,想把他舔醒,但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睁开眼。
后来,门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张阿姨的声音在喊:“老李!老李!”
再后来,是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刺耳。
门被撞开了,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把老李抬上担架。阿黄想冲过去,却被张阿姨死死抱住。它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看着老李被抬上救护车,车门关上,鸣笛声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家属院的拐角。
张阿姨抱着它,哭着说:“阿黄……老李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黄不懂什么叫“很远的地方”。它只知道,老李走了,再也没回来。
从那天起,它就开始了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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