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家属院里有了动静。
送牛奶的老赵蹬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张阿姨提着菜篮子下楼,在老李家门口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样,把一袋东西放在台阶上。
“阿黄?”她敲了敲门,“阿姨给你带肉包子了。”
屋里没有动静。
张阿姨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候,阿黄早就挤在门缝边了,鼻子拱着木板,发出急切的哼唧声。就算不吭声,至少也能听见爪子刮擦地面的声音。
她又敲了敲:“阿黄?开门,阿姨进来看看你。”
还是没有动静。
张阿姨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昨天傍晚路过时,看见阿黄趴在门缝边,脑袋耷拉着,呼吸比平时沉重许多。她当时还喊了一声,阿黄勉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这老狗……”她喃喃着,从口袋里摸出老李以前给她的备用钥匙——老李还在的时候,怕自己有个万一,特意配了一把给张阿姨,说“要是哪天我没回来,你帮我看看阿黄”。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旧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烟草味。阳光从门外涌进去,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
张阿姨一眼就看见了藤椅下的阿黄。
它蜷缩在落叶堆里,脑袋枕在藤椅的凹陷处,身体已经僵硬,但姿势依然是那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阿黄……”张阿姨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染红了水泥地。
她慢慢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阿黄的身体。冰凉的,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
“你这傻狗……”张阿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等了他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老李刚走的那几天,阿黄不吃不喝,趴在门口哀嚎,声音凄厉得像在哭。她心疼,每天来喂它,劝它,可它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全是陌生和戒备。后来,它开始接受她送来的食物,但从不多吃,总是把最好的部分留在碗里,好像在等谁回来一起吃。
它等了多久?三年?四年?张阿姨记不清了。老李走的时候是冬天,现在是秋天,算起来,快四年了。
四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它就这样守着一间空屋,守着一把旧藤椅,守着一堆落叶,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张阿姨擦了擦眼泪,站起来,环顾这间屋子。
一切都和老李在的时候一样。藤椅摆在窗前,毛毯铺得整整齐齐,茶杯放在扶手上,里面没有水,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茶垢。床头柜上,那张麻花辫女人的照片还在,旁边放着老李的老花镜。厨房里,阿黄的碗里还有昨天张阿姨放的半根肉骨头,已经风干了。老李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案板上。
时间在这里好像停住了。老李走了,阿黄走了,但这间屋子还活着,活在他们的记忆里。
张阿姨走到藤椅边,弯腰捡起一片落叶。叶片已经完全干了,一碰就碎。她想起老李在的时候,秋天扫落叶,阿黄总是跟着后面捣乱,把扫好的叶子扒拉得到处都是。老李就骂它,骂完又笑,弯腰把叶子重新扫成一堆。
“老李啊,”她对着空屋子说,“你的阿黄来找你了。你们爷俩,在下面好好过吧。”
------
消息很快传遍了家属院。
邻居们陆续过来,站在门口,看着藤椅下的阿黄,都红了眼眶。
“这狗,真忠啊。”对门的王大爷叹着气,“老李在的时候,它天天跟着散步,老李走了,它就守着这屋子,哪儿也不去。”
“我昨天还看见它呢,”楼下的刘婶抹着眼泪,“趴在门缝边,我以为它又在等老李。谁知道……”
“老李要是知道,该多心疼。”张阿姨把阿黄抱起来,它的身体已经硬了,但毛还是软的,带着灰尘的味道,“他走的时候,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狗。”
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家属院里住的都是老邻居,老李和阿黄的故事,每个人都知道。一个独居老人,一条流浪狗,相互陪伴了十几年,最后,一个先走,一个守着,直到生命尽头。
“埋了吧,”王大爷说,“就埋在护城河边,老李以前常带它去的那棵柳树下。”
张阿姨点点头。
------
下午,几个邻居帮忙,把阿黄埋了。
护城河边,那棵老柳树还在,枝条光秃秃的,在秋风里摇晃。树下的土被挖开一个坑,张阿姨把阿黄放进去,它的身体被一块旧毯子裹着——是老李的藤椅上那条,张阿姨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现在,让它陪着阿黄一起走。
“阿黄,到了那边,好好跟着老李。”张阿姨往坑里撒了一把土,“他脾气好,就是爱咳嗽,你多担待着点。”
土一点一点盖上去,填平了坑,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包。
有人从家属院摘了一朵野菊花,放在坟前。花瓣已经有些蔫了,但黄色的花朵在秋风里依然倔强地开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