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阿黄,你们在那边好好的。”张阿姨对着坟包鞠了三个躬。
风刮起来,柳枝呜呜地响,像是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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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张阿姨回到老李家,收拾阿黄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破碗,一条旧毯子,几根咬烂的玩具骨头。她把这些都收进一个纸箱里,准备带回家。
走到藤椅边,她看见茶杯里有一滴水。她明明记得昨天来的时候,茶杯是干的。她拿起茶杯,发现杯底有一小片茶叶,是老李以前最爱喝的那种。她不知道这茶叶是怎么来的,也许是阿黄叼回来的?或者,是老李走之前留下的?
她把茶杯擦干净,放回原处。
然后她看见了藤椅下的落叶。
那些阿黄一片一片叼回来的落叶,堆成了一个圆圈,把老李坐过的位置围在中间。叶片已经干透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张阿姨蹲下身,看着这些落叶,忽然觉得,这哪里是落叶,这分明是阿黄的心,一片一片,铺成了它一生的路。
她没有动那些落叶。她想,就让它们留在这里吧,留在这间屋子里,留在老李和阿黄的回忆里。
她关上门,锁好,把钥匙放回口袋。
家属院安静下来,路灯昏黄,照着老李家的窗户。窗户里黑着,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亮着,暖暖的,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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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阿姨又来老李家打扫卫生。她想把屋子收拾干净,等老李的远房亲戚来处理遗产。
她推开门,阳光照进来,一切都和昨天一样。藤椅、毛毯、茶杯、照片……她走到窗前,想拉开窗帘,却停住了。
藤椅上,那条旧毛毯的凹陷处,有一小撮黄色的狗毛。
那是阿黄留下的。
张阿姨伸手摸了摸,狗毛软软的,带着一点体温的感觉。她想起阿黄每天趴在那里,把脑袋搁在老李坐过的地方,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她没有把狗毛清理掉。她把窗帘拉上,让那撮狗毛留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陪着这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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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家属院的人渐渐习惯了老李家紧闭的门窗。偶尔有新搬来的住户,会问起这家人去哪了,老邻居们就会讲起老李和阿黄的故事。
“那狗啊,等了老李四年,最后死在他门口。”讲故事的人总是这样结尾,“你说,这狗,比有些人还重情义。”
听故事的人往往会沉默一会儿,然后叹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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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的春天,护城河边的柳絮开始飞舞。
张阿姨去给阿黄扫墓,发现坟前多了一束野花,不知道是谁放的。她蹲下身,把野花整理了一下,又添了一把新土。
“阿黄,又一年了。”她对着坟包说,“老李在那边,应该不咳嗽了吧?”
风把柳絮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像雪。
她想起老李以前站在柳树下,看着河面发呆的样子。阿黄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他,然后继续打盹。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离别会来得那么快。
但现在,他们又在一起了。
在另一个世界里,没有救护车,没有咳嗽声,没有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一条土狗,跟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沿着护城河慢慢走,柳絮落在他们的肩头,像一场温柔的雪。
“阿黄,跟我回家吧。”
“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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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院里的老人开始陆续搬走。
先是三楼的孙老师,儿子接去上海了,临走前把一盆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送给了张阿姨。后是五楼的赵师傅,老伴去世得早,女儿在加拿大,办了移民,他一个人住着害怕,也跟着走了。
空房子越来越多,到了晚上,整栋楼亮灯的窗户越来越少。张阿姨有时候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李家那扇窗户总是黑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她还是会去老李家打扫卫生,一周一次,雷打不动。钥匙在她手里,她觉得自己有义务守着这间屋子,直到老李的远房亲戚出现。
但远房亲戚始终没来。
倒是阿黄的坟,一年比一年显眼。
第一年,坟包小小的,几乎要被杂草淹没。张阿姨去拔草,把野菊花插在坟头。
第二年,坟包大了一些,因为张阿姨每年都往上面添新土。家属院里的老邻居们,只要路过护城河边,都会往阿黄的坟上扔一块石头,或者放一朵花。慢慢地,坟包变得结实起来,像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第三年,有人在坟前立了一块木板,用红笔写着:“义犬阿黄之墓”。字歪歪扭扭的,但很工整。张阿姨不知道是谁写的,她猜是家属院里哪个孩子的手笔。
第四年,木板换成了石碑。石碑不大,灰白色的,上面刻着五个字:“义犬阿黄之墓”。字是刻上去的,很深,涂了红漆。石碑后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守候四年,忠心不二”。
张阿姨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是谁立的碑,也不知道钱是谁出的。她只觉得,老李和阿黄,终于被这个世界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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