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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冬天,张阿姨病了一场。
不算重,就是感冒,咳嗽,发烧。她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工作,女儿嫁去了邻市,都忙。她不想麻烦孩子,就自己去医院挂号、拿药,回家躺着。
她躺在沙发上,盖着被子,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想起了老李。
老李病重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躺在家里,咳嗽,发烧,没人照顾。阿黄陪着他,趴在床边,用脑袋蹭他的手,用舌头舔他的脸。老李那时候在想什么?他怕不怕?他有没有后悔收养阿黄?
张阿姨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阿黄扒着门,哀嚎着,想冲上去。那时候,她抱着阿黄,哭着说:“阿黄,老李去很远的地方了。”
现在,她自己躺在这里,也像在很远的地方。很远,远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阳台,往下看老李家的窗户。黑着,一如既往地黑着。
她忽然很想去老李家坐坐。哪怕只是坐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看那把藤椅,闻闻那股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
她穿上大衣,围上围巾,锁好门,慢慢走下楼。
风很大,刮得人脸疼。家属院里静悄悄的,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院子。她走到老李家门口,摸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味道涌出来。灰尘,旧木头,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早已消散的烟草味。这味道让张阿姨鼻子一酸。她走进屋,关上门,把寒冷挡在外面。
屋里很冷,比她家冷多了。她走到藤椅边,坐了下来。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像老李以前坐下去时的声音。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听见了阿黄的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就在她的脚边。她低下头,看见阿黄蜷缩在藤椅下,脑袋枕在落叶堆里,睡得正香。
“阿黄,”她轻声说,“我也老了。”
阿黄没有动,只是耳朵轻轻抖了抖。
张阿姨笑了笑,眼泪却流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藤椅的扶手,那里已经没有了茶杯,但她好像还能看见老李端着茶杯,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
窗外,护城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在风里摇晃。老李和阿黄,就埋在那棵柳树下。
“老李啊,”张阿姨对着空气说,“你这房子,我给你守着。阿黄也守着。你们放心吧。”
她坐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她站起来,把藤椅上的毛毯重新铺好,把茶杯放回原处,把一切都恢复原样。
她走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藤椅,毛毯,茶杯,照片,还有藤椅下那堆早已化作泥土的落叶。
她轻轻关上门,锁好。
钥匙在手里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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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春天,家属院要拆迁了。
通知贴出来那天,整个院子都沸腾了。老邻居们聚在一起,讨论着补偿款,讨论着搬去哪里,讨论着以后怎么见面。
张阿姨也拿到了通知。她分到一套新房子,在城东,六十平,电梯房。儿子很高兴,说:“妈,你终于不用爬楼梯了。”
张阿姨也高兴,但心里空落落的。
她去给阿黄扫墓,把拆迁的消息告诉了它。
“阿黄,我要搬走了。”她蹲在坟前,摸着那块石碑,“新房子好,有电梯,不用爬楼。但我还是会来看你,每年都来。”
风把柳絮吹过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想起老李以前说,柳絮像雪,但比雪烦人,钻进脖子里,痒痒的。
“老李,”她对着石碑说,“你们爷俩,就在这儿好好待着。我走了,这房子……就还给你们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老李家的窗户在夕阳下泛着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正看着她。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每年春天,柳絮飞舞的时候,她都会回来,给阿黄扫墓,给老李烧点纸,跟他们说说话。
因为有些东西,是拆迁拆不走的。
比如一把旧藤椅,一堆早已化作泥土的落叶,一条守候了四年的土狗,和一个独居老人留下的、永远不会消散的烟草味。
她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家属院里,老李家的窗户还亮着,在夕阳里,像一盏灯。
(第五二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