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黄又吃了一口狗粮,咽下去,然后走到阳台的窗户边,趴下来看着外面的雪。

    雪把整个院子都盖白了。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像开了一树棉花。护城河那边看不见了,被雪雾遮得模模糊糊的。以前老李会带它去护城河边散步,老李走得很慢,它就在前面跑几步,回头等他。老李会笑,说阿黄你急什么,我这不是来了嘛。

    阿黄把下巴搁在窗台上,鼻子贴着冰凉的玻璃。它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喉咙里又发出那声低低的呜咽。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不开门。

    以前也有过老李不开门的时候——老李出门买菜,或者去社区医院拿药,会把门锁上。但那些时候,阿黄知道老李会回来。它趴在门口等,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脚步声一响,它就站起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没有老李的声音。

    只有雪落的声音。

    四

    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

    阿黄从窗台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口,尾巴疯狂地摇着。它以为老李回来了——老李忘带钥匙了,敲门让阿黄给他开。以前有过一次,老李忘带钥匙,在门外喊"阿黄,起来,给爸爸开门",阿黄就跑到门口,用爪子扒拉门把手,虽然打不开,但老李在门外笑得很大声。

    但这次不是老李。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李叔?李叔你在吗?"

    阿黄不摇尾巴了。它歪着头,耳朵往后贴了贴。不是老李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门外的女人等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李叔,我是三楼的王芳,社区让我来看看你。你开门啊。"

    阿黄趴在门垫上,一动不动。

    王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阿黄又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门缝。

    五

    老李在卧室里,听见了敲门声。

    他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使劲咳了两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喊不出来。

    他听见那个女人走了。

    他闭上了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流下来,凉凉的,滑进鬓角的白发里。

    他知道自己今天出不了这扇门了。

    六

    傍晚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阿黄趴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它已经不饿了,也不渴了。它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扇门和门后面的老李。

    它把鼻子贴在门缝底下,使劲地嗅。

    烟草味。铁锈味。还有老李身上那股暖烘烘的气息。都在。老李还在里面。

    阿黄安心了一点。

    它把前爪搭在门框上,脑袋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它不困,但它喜欢这样靠着。以前老李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时候,它就这样靠在老李的腿上。老李的手会搭在它的脑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它的耳朵。老李的手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但摸在脑袋上很舒服,暖暖的。

    阿黄在门板上蹭了蹭脑袋,好像老李的手就在上面。

    七

    王芳晚上七点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社区的张主任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们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动静。张主任说:"不对劲,李叔从来不会不开门的。他那个狗要是听见敲门,肯定会在里面叫的。"

    "没听见狗叫。"王芳说。

    医生皱了皱眉:"撬锁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们找来了开锁师傅。锁芯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阿黄从卧室门口跳起来,冲着大门的方向吼了一声——这是它今天第一次叫。

    门开了。

    三个人冲了进来。阿黄缩在卧室门口,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它不认识这些人,他们闯进了它的家。

    "狗,狗!"王芳往后退了一步。

    医生看了看阿黄,说:"没事,它不咬人。你看它——它守在卧室门口,里面有人。"

    张主任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门:"李叔?李叔?"

    里面没有回答。

    医生推开门,走了进去。

    几秒钟后,他出来了,脸色很难看。

    "叫120。"他说。

    八

    阿黄被赶到了阳台上。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把它抱起来的时候,它拼命地挣扎,爪子在那个人胳膊上抓出了几道血痕。但它太老了,力气太小了,挣不脱。它被关在阳台上,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老李被抬上担架,看着老李的脸——

    老李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看起来很安静,像是在睡觉。但他没有呼吸。阿黄看不见他胸口的起伏。

    担架被抬出门的时候,阿黄的爪子在玻璃门上抓得吱吱响。它叫了,很大声地叫,叫声在阳台上回荡,像狼嚎一样凄厉。

    没有人听见。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楼下传来,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雪夜里。

    阿黄趴在玻璃门前,看着楼道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看着王芳和张主任锁上了大门,看着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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