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就真的没有再抽。烟盒还放在口袋里,手指偶尔会去摸一摸,但始终没有再拿出来过。
阿黄不知道“戒烟”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身上的烟草味越来越淡了。这原本是它最熟悉的气味之一。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它每天晚上都是嗅着这股味道睡着的。现在这股味道淡了,阿黄的心里莫名地有些慌。
河面上吹来一阵风,老李突然又咳了起来。这一次来得很猛,他整个人都在抖,一只手死死抓着石凳的边缘,另一只手捂着嘴。阿黄立刻跳下石凳,前爪搭在老李的膝盖上,用脑袋去拱他的手。
老李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的手放下来,手心里有一点暗红色的东西。阿黄不懂那是什么,但它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铁锈。它凑近想去闻,老李却迅速把手翻过来,在裤子上擦了擦。
“没事。”老李的声音哑得厉害,“呛到了。”
阿黄不相信。它见过老李“没事”的样子。老李真正没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说话的尾音会轻轻往上挑。而现在,他的眼睛发浑,像是蒙了一层雾。
阿黄把脑袋埋进老李的怀里,一动不动。它听见老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呼噜呼噜的,像是一只破旧的风箱在勉强拉扯。这声音让阿黄害怕。它不知道该怎么让这声音停下来,只能更紧地贴着老李,把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老李抱着阿黄,下巴抵在阿黄的头顶上。远处的水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划破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阿黄听不懂。它只能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老李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一层胡茬,扎得阿黄的舌头痒痒的。
“我想你阿姨了。”老李说。阿黄知道“阿姨”是谁。老李每次拿起那张旧照片的时候,都会说“你阿姨”。虽然阿黄从未见过她,但它知道,在老李心里,阿姨一直在。
“昨天夜里我梦见她了。”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还是那个样子,站在咱们院门口,说饭做好了,让我回去吃。我往家走,走到半路,突然想起你还在外面,就掉头去找你。结果怎么都找不着,把我急得……”
老李停住了。阿黄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圈有些红。
“后来呢?”阿黄不会问。它只是用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背上有几颗老年斑,皮肤薄得像纸,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后来我就醒了。”老李笑了笑,“醒来一看,你就在床边趴着,脑袋搁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阿黄的尾巴轻轻晃了晃。
“你要是会说话就好了。”老李叹了口气,“不,还是不会说话好。会说话就愁人了。”
阿黄歪了歪头。老李被它这模样逗笑了,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笑声。可笑着笑着,又咳了起来。他捂着嘴,侧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阿黄的心揪了起来。它跳下石凳,用牙齿轻轻扯老李的裤脚。它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它不想让老李继续坐在这里了。这里的风太大了,石凳太凉了,河水的气味太潮湿了。阿黄要带老李回家。
老李似乎明白了它的意思。他喘匀了气,慢慢站起身,把夹克往下拉了拉,拍了拍阿黄的头:“好,回家。我家阿黄懂事了。”
他们沿着原路走回巷子。阳光比来的时候更亮了一些,照得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老李的脚步比来时更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阿黄始终贴在他的左腿边,默默地跟着他的节奏。
经过老陈的烧饼铺时,老陈看了老李一眼,欲言又止。老李朝他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
阿黄注意到,老陈的眼神里有东西,和阿黄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是一样的。
到了家,老李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阿黄卧在他的脚边,把脑袋搁在老李的鞋面上。老李的脚很凉,即使隔着袜子也凉。阿黄用身体贴着他的脚,想让那双脚暖和起来。
院墙外,风还在刮。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有的落在院墙头上,有的落在院里的青石板上。阿黄看着那些叶子,忽然觉得秋天是个奇怪的季节。万物都在告别,每一片叶子都在与枝头做最后的拥抱。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似乎睡着了。阿黄轻轻地把脑袋从他鞋面上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
树下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阿黄用爪子轻轻拨了拨,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衔起一片最大的梧桐叶。那片叶子已经完全黄了,叶脉清晰,边缘有些卷曲。阿黄衔着它,走到藤椅边,把它放在老李的脚边。
风又吹过来,那片叶子动了动,像是要飞走。阿黄用爪子轻轻按住它,等风过了再松开。
老李没有醒。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声比之前好了一些。阿黄重新卧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静静地守着。
它不知道老李正在做什么梦。它只希望,梦里有阳光,有护城河的风,有阿黄摇着尾巴跑过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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