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如果它跨过这道门槛,它就离开了这间屋子。离开了藤椅。离开了老李的味道。

    它低下头,看着门槛外面的阳光。阳光里有一粒粒浮尘在飞舞,像护城河边的柳絮。

    它想起了老李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春天。他们坐在护城河边,老李看着河面,忽然说了一句话——

    "阿黄,等你老了,我就带你去南方。南方冬天不冷,你不用再缩成一团了。"

    南方。

    它不知道南方在哪里。但它知道,老李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温柔。不是对它的温柔——是对某个更远的、更模糊的东西的温柔。

    它收回了前爪。

    它退了回来。

    王婶看着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站起来,走到藤椅旁边,用抹布擦了擦藤椅上的灰尘——其实没什么灰尘,她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不想出去走走?"她轻声问。

    阿黄趴回了藤椅旁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不是不想出去。

    是不敢。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藤椅上的味道又淡了一点。

    怕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了。

    怕出去了,就再也闻不到老李了。

    三、王婶的话

    王婶没有勉强它。

    她收拾好饭盒,在小板凳上坐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阿黄的呼吸声和王婶偶尔的叹息声。

    "老李走了一个月零七天了。"王婶忽然说。

    阿黄抬起头。

    "一个月零七天。"王婶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数字,"医院那边说,他走的时候没受什么罪。心脏病,一下子就过去了。也算……福气吧。"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住院那几天,天天念叨你。说'我家阿黄在家等着呢,我得回去'。护士问他家里人呢,他说'就我和阿黄'。人家问他孩子呢,他不说话了。"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后来他走了,派出所的人来查户口,才知道他一个亲戚都没有。老伴走了二十多年了,就一个人,带着你。"

    王婶顿了顿。

    "火化那天,我去了。就我一个人。没放鞭炮,没吹唢呐,就一束白菊花。我把花放在骨灰盒旁边,跟他说——'老李,你放心走吧,阿黄我帮你看着。'"

    阿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泪——狗不会流泪。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它慢慢站起来,走到王婶身边,用鼻子碰了碰她的手。

    王婶低下头,看着它。

    "阿黄,婶子跟你说实话。"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像在跟一个成年人说话,"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屋里。你一天天老下去了,腿不行了,牙也不行了。这屋里没人照顾你,冬天来了你怎么办?"

    阿黄没有动。

    "我跟你商量个事。"王婶的声音软了下来,"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家里有暖气,有软垫子,每天给你煮肉粥。你不用再趴在冷地板上,不用再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不会回来的人。

    这五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阿黄的耳朵里。

    它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藤椅旁边。

    它趴了下来。

    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看着门口——门还开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藤椅上,照在它自己的爪子上。

    它不看王婶了。

    王婶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好。"她最终只说了一个字,站了起来,"你好好想想。门我不关了,你想出来就出来。饭我明天再来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它的背上,把它的毛染成了金色。

    王婶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锁声又响了。

    但这次,阿黄知道——门没有锁死。王婶留了一道缝。

    四、夜

    天黑了。

    阿黄没有开灯。它从来不开灯。黑暗是它最熟悉的东西,比光明更熟悉。

    它趴在藤椅旁边,闻着藤椅缝隙里越来越淡的烟草味。白天王婶进来过,带来了外面的味道——油烟味、肥皂味、火腿肠的味道。这些味道混进了屋子里,把老李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它把鼻子更深地埋进藤椅的缝隙里。

    更深。更深。

    终于,在最深处,它又闻到了那股烟草味。

    铁锈味。旧书页味。

    老李。

    它松了一口气。

    夜很深了。巷子里的路灯灭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摩托车引擎声。阿黄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它在想王婶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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