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回家好不好?"

    家。

    它只有一个家。就是这个屋子。藤椅是家的形状,老李的味道是家的颜色。如果它离开了这间屋子,它去哪里找家?

    它想起了老李带它回家的那天。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垃圾桶旁边,它缩在一堆废纸箱下面,浑身发抖。老李路过,停下来看了它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伸出那只粗糙的手。

    "跟我回家吧。"

    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五个字。

    它当时太小了,不懂什么是"家"。但它跟着老李走了。走过巷子,走过护城河,走过一条又一条街,最后走进了这个屋子。

    老李给它盛了一碗热粥。粥里放了几片白菜叶,还有一小块咸肉。它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趴在老李的脚边睡着了。

    那是它这辈子睡得最香的一觉。

    现在,有人对它说——"跟我回家吧"。

    不是老李的声音。不是那个带着烟草味和铁锈味的声音。

    但它知道,老李已经不会再说这句话了。

    它把脑袋埋进前爪里,在黑暗中蜷缩成了一团。

    五、凌晨

    凌晨三点多,阿黄站了起来。

    它的后腿疼得厉害,但它还是站起来了。它慢慢走到门口,用鼻子顶了顶门缝。

    门没有锁死。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它把脑袋伸出门缝,闻到了外面的空气。

    凌晨的巷子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自行车铃声,没有烧蜂窝煤的味道。只有泥土和露水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梦中哼了一声。

    它把门推开了一点。

    它的爪子踩在了门槛上。然后——它跨了过去。

    一只前爪踩在了外面的石板上。凉的。比屋子里凉多了。

    它犹豫了。

    它的身体一半在屋里,一半在屋外。屋里有藤椅,有烟草味,有老李的毛衣。外面有风,有露水,有王婶的火腿肠。

    它把前爪收了回来。

    门关上了。

    它慢慢挪回藤椅旁边,趴了下来。

    但它没有立刻闭上眼。它看着门口——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月光。月光很细,像一根银色的线,从门缝底下伸进来,一直延伸到藤椅的腿边。

    阿黄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那根月光。

    凉的。

    像老李的手。

    它闭上眼,在藤椅的黑暗中,闻着那股越来越淡的烟草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它梦见了老李蹲在门口,朝它伸出手。

    "阿黄,"他说,"跟我回家吧。"

    它没有犹豫。

    它撒开腿,跑了过去。

    ------

    王婶走后第三天,阿黄第一次真正跨出了那道门槛。

    不是因为饿了。火腿肠还在碗底剩着半截,它早上舔了两口就搁下了。也不是因为冷——藤椅上的旧毛衣已经裹在了它身下,它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可骨头缝里还是往外渗着凉气,像老李走的那天夜里窗缝里钻进来的风。

    是声音。

    凌晨五点多,巷子口传来了一声猫叫。不是那种软绵绵的家猫叫声,是野猫的、带着点嘶哑的、像被掐住脖子一样的叫声。阿黄猛地睁开了眼。

    它竖起耳朵。

    猫叫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细碎的爪子刮擦水泥墙的声音——那只猫在翻垃圾桶。

    垃圾桶。

    阿黄的记忆被这三个字拽了出来。它仿佛又闻到了那个冬天的傍晚——垃圾桶旁废纸箱下面的霉味、冷风灌进鼻腔的刺痛、还有那双粗糙的手拨开纸箱时带起的一小股灰尘。

    老李蹲下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它当时听不懂。但后来老李重复过很多次——每次给它盛粥的时候,每次摸它的头的时候,每次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

    "跟我回家吧。"

    不是一句。是一辈子。

    阿黄慢慢站了起来。后腿的刺痛让它晃了一下,它用前爪撑住地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它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门缝还在。月光已经退了,天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薄光。巷子里的路灯灭了,但东边的屋顶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橘红——天快亮了。

    它用鼻子顶开门。

    这一次,它没有犹豫。

    一只前爪,两只前爪,然后是半个身子——它跨过了门槛。

    石板地凉得硌脚。清晨的露水打湿了它的爪垫,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它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藤椅在昏暗的光线中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老李的毛衣还搭在床沿上,垂下来一角。地板上的饭盒静静地扣在地上,旁边是王婶坐过的小板凳——凳腿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她临走前用指甲无意间划的。

    它把目光收回,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它的步伐很慢,后腿拖在地上,像拖着一段不属于自己的重量。但它没有停。它顺着青石板路,走过晾衣绳,走过爬山虎覆盖的院墙,走过修鞋老张关着门的铺子,一直走到巷子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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