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它小时候待过的那个——那个在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早就被拆了。这个在小区门口,蓝色的,带盖子,旁边堆着几个纸箱子。以前老李每天早晚遛它的时候,都会路过这里,有时候会停下来,把口袋里攒的废纸壳扔进去。
阿黄走到垃圾桶旁边,低下头,用鼻子在雪地里嗅。
雪把所有的气味都盖住了。平时这里能闻到剩饭的味道、腐烂的菜叶味、偶尔还有别人家狗留下的标记——今天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的冷香,像一层厚厚的被子,把整个世界都捂住了。
但它还是找到了。
在垃圾桶和墙角之间的缝隙里,有一个被雪半掩着的纸袋。白色的,普通的,和老李每天早上拎回来的那种一模一样——早点摊上装馒头用的纸袋,一角钱三个,薄薄的,透着油。
阿黄用爪子把纸袋扒拉出来。纸袋已经被雪浸湿了一角,但里面还有东西——它闻到了。
是馒头。半块。已经凉了,硬了,但确实是馒头。
它的尾巴微微翘了一下。
它用嘴叼起纸袋,小心翼翼地,像叼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狗。然后它转身,朝单元楼走去。
张阿姨跟在后面,看着它叼着纸袋的背影,眼泪又下来了。
"阿黄……"她轻声说,"那是人家扔了的,别吃了,脏。"
阿黄没有理她。它走得很稳,纸袋在嘴里没有晃,没有掉。它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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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开门。进屋。
阿黄走到茶几前,把纸袋放下。然后它做了张阿姨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件事。
它用鼻子把纸袋拱开,露出里面的半块馒头。馒头已经有些干裂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掰开的地方能看到里面白色的瓤,已经微微发黄。
阿黄低下头,用前爪把馒头从纸袋里拨出来。然后——它开始掰。
不是用嘴咬,而是用两只前爪配合着,像老李当年掰馒头那样,把馒头掰成了小块。一小块,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掰完之后,它用嘴叼起第一块,放到茶几上——放到老李平时坐的那个位置前面。然后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直到所有的馒头块都摆成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像一排小士兵。
最后它退后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馒头块摆在老李的茶杯旁边。茶杯还在,茶渍还在,只是里面没有茶了。馒头块旁边是张阿姨带来的豆浆——也凉了。
阿黄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那排馒头块。
它不饿。它早上什么都没吃——豆浆没喝,油条没碰。但它不需要吃。这些馒头不是给它吃的。是给老李的。
如果老李回来了,他会看到这些馒头块。他会像以前一样,先拿起一块,吹一吹——虽然凉馒头不需要吹——然后放进嘴里。然后他会笑着摸摸阿黄的头,说"好眼力"。
张阿姨站在门口,手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去碰那些馒头块。她知道不能碰。那是阿黄摆的——是它用自己能想到的最隆重的方式,在等一个人回家。
她只是慢慢走过去,蹲下来,坐在阿黄旁边。两个人——一个人和一条狗——并肩趴在茶几前,看着那排凉透了的馒头块。
"阿黄。"她轻声说,"你老李叔……他要是知道你这样等他,该多心疼啊。"
阿黄没有转头看她。它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排馒头块,耳朵微微向前倾着,像在听什么。
张阿姨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除了馒头块、茶杯、凉透的豆浆。但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些东西之间——一种看不见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东西。像是老李的气味,像是他的笑声,像是他咳嗽时手捂着胸口的样子。
"他来过吗?"她问。
阿黄没有回答。但它用鼻子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来——长长的,缓缓的,像一声叹息。
张阿姨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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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阿黄趴在窗边,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雪慢慢融化。
雪化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声音——很轻很轻的"滴答"声,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屋檐上的雪化成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柳树上的雪也开始往下掉,有时候一大块滑下来,发出"簌"的一声,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阿黄看着护城河。河面没有完全结冰——只是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像给河水镶了一道白边。河水还在流,缓慢的,无声的,像一条沉睡的蛇。
它想起老李说过的话。
那天也是冬天,也是雪后。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旧毯子——是妻子还在世时织的,格子图案,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看着窗外的雪,忽然说了一句话:
"阿黄,你知道雪为什么是无声的吗?"
阿黄当时歪了歪头。
"因为雪知道,落下来之后就回不去了。"老李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它从天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化了,变成水,渗进土里。再也回不到天上了。但它不哭,不喊,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因为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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