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节哀!”

    没办法,此刻赵立春只能亲自走上前去,伸出手拍了拍钱礼的肩膀。

    他微微弯下腰,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绢,轻轻擦拭着这人脸上的眼泪鼻涕。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在安抚受了委屈的晚辈,声音里同样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悲痛:“这位同志,你是县府办里的……”

    “我是县府办主任钱礼!”

    钱礼仰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面前这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省长大人,声音沙哑却洪亮,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钱礼没办法啊!

    tā • mā • de 县长路泽阳跑路了,县委书记曾书鸣一问三不知,自己想跑路,结果发现自己一个小小的正科级,哪里有那么长时间的会开?

    有心把任务再往下压,可是看着政府办剩下的那三瓜两枣,最后出了事,板子还不是打在自己屁股上?

    到时候路泽阳人在京州,曾书鸣稳坐钓鱼台,就他钱礼一个倒霉蛋等着被拎出来祭旗。

    所幸他把心一横,直接摆烂。

    他直接打电话通知了县局的政委,说省长要以私人身份回乡祭祖。规格、安保、路线,你们自己拿捏。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头发都白了好几缕,烟灰缸满了倒、倒了满,思来想去还真让他想出来个好法子!

    我特么的给你赵家装忠臣孝子,别管最后满不满意,你总不好意思怪一个在你家祖坟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人吧?

    再往深处想想,谁不知道省长大人是个厚道人,最重孝道,最念人情!

    我这么一哭,让他在下属面前看到什么叫人心所向,是不是能直接跳上赵家的大船?

    到时候,路泽阳、曾书鸣,你们一个别想跑!

    今天我失去的尊严,我会一点点的拿回来的!

    至于李达康——钱礼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人群里那个黑着脸、目光锐利的男人——我干……算了,以后再和你争宠。

    “好同志,好同志!”

    赵立春也不嫌钱礼烧了多长时间纸钱,身上沾了多少纸灰,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地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赞赏。

    虽然整个过程跟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但老赵起码初步达成了一个目的——捧一个典型出来,让汉东的上上下下都知道,跟着他老赵,有肉吃!

    原本计划的最优选是祁同伟,结果那小子坟前装纸人。

    后备人选也没用上,那么就是你了,最终的幸运儿,钱礼!

    赵立春松开手,把手绢往钱礼手心里一塞,转身大步走到祖坟前,对着墓碑深深鞠了三躬。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在弯腰的那一瞬间,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捧一个钱礼,干掉三个正厅官员!

    一手萝卜,一手大棒,汉东上下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赵立春的声音!

    他从政数十年,实在是厌烦了各个利益集团的扯皮。

    开个省委常委会要事先沟通好几轮,推个重大项目要看各方山头脸色,连提拔一个自己看中的干部都要拿别的位子去换!

    他不想再这样了,尤其是老领导退了,身体也不好,汉东的成绩就是他最后的依靠。

    他要用最快的手段整合汉东,按照他的意志来发展!

    然后,以汉东为基石,杀向巅峰!

    当天下午,钱礼涮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刚回到办公室继续上班,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市委组织部干部一科的科长,语气客客气气,说是请钱礼同志立刻到市委组织部来一趟,有事情要谈。

    谈话是腊月十七下午在市委组织部的小会议室里进行的。

    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出面,态度和煦,先是肯定了钱礼同志在基层工作中展现出的责任感和组织意识,然后传达了市委的决定:拟提拔钱礼同志为金山县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

    钱礼坐在沙发上,腰背挺得笔直,认真地点着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又像是到现在都没消化完这个天大的惊喜。

    坟是上午哭的,职是下午提的!

    干爹,赴汤蹈火啊!

    公示是腊月十八上午发的,贴在了金山县县委大院门口的公告栏里。

    白纸黑字,红头公章,贴在栏上不过半天,消息就传遍了全县。

    那些平日里在走廊里碰见钱礼只是点点头就擦肩而过的干部们,忽然都变得热情了起来,有人专门跑到政府办门口来道喜。

    腊月十九上午,钱礼穿着那身头天晚上熨了又熨的中山装,昂首挺胸地坐在了金山县县委常委会的会议室里。

    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常委们一个不落,路泽阳坐在他对面,脸色有些不自然,其余人纷纷有些沉默的坐着。

    “各位领导,这两天我梳理了一下咱们金山县的财政支出情况,发现有些地方确实有优化空间。我建议,砍掉县委县政府一些不必要的支出,把有限的财力用在刀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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