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昭的确从未听说甄珠学过古画修复。

    但,她相信甄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再不济……

    还有季淮安呢!

    也不知道那个死鬼跑去哪儿了。

    才刚想到这儿,季淮安便踏入了花厅内,手中还端着甄珠所要的用物,径直朝着她们二人行来。

    “甄娘子你尽管试,出了事我们夫妻二人来担着,轮不到外人操心!”

    他的声线明朗,将物件放在了甄珠的案上,无形之间当众驳了江朔的颜面。

    厅内有宾客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是啊,这是季老爷子遗物,人家孙媳妇乐意,孙子乐意,你倒是先不乐意了。”

    江朔登时难堪地涨红了脸。

    再瞧席间的甄珠,已经集中起注意力,伏案专注用生宣叠铺起了画页。

    她还装上瘾了。

    左右笑话一场,他就等着看甄珠彻底毁坏遗作,季家夫妻是怎样追悔莫及的。

    甄珠稳住画心肌理后,便调配起了淡矾净水。

    然后——

    竟然当众直接将那一小碗水尽数泼在了画卷上!!

    满堂皆惊,四下响起了细碎的抽气声。

    厅内围观的男子脸色大变,“这妇人是在干什么,是想毁了这幅画吗?”

    虽然她们不懂修复画作,但此举不是明显的雪上加霜吗?

    难道说。

    这妇人真如江朔所言的那般,对修复古画一窍不通?!

    有人上前提议,“季公子,沈娘子,你们要不然还是让陆姑娘来吧?”

    江朔立在桌后,勾唇露出了一抹早有预料的笑容。

    呵,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方才不是还叫我们管吗,眼下弄成这样要让陆姑娘接手,想得倒是挺美。”

    陆令仪冷眼旁观,没有要出手的意思。

    那几个男子愠怒地看向了席间体胖貌宽的甄珠。

    可惜了……

    季家老爷子一代丹青大师,一手画梅绝技名动四方,谁想他最后的遗作,报废在了一无知蠢妇的手里!

    但,即使面对这种情况,桌前的甄珠依然不慌不忙。

    倒完淡矾净水后,便用起了小狼毫笔,她沉定腕力,从容顺着绢丝走向轻洗画表,

    “快看,画卷上的酒液滞留造成的浊晕好像少了些……”有人突然这样喊道。

    好似还真是!

    方才还沾染着糕饼碎屑的画卷,竟缓缓褪去脏污,面对水珠在绢面四下漫开的墨汁,甄珠也未表现出慌张。

    她熟稔换笔,将那向外扩散开的梅骨浮墨,散开的花影,用笔锋一点点地勾拢了回去。

    这怎么看……

    怎么都不像是江朔所言一窍不通的样子啊!

    尤其是那几个在场的男子,起初也以为甄珠是在胡乱行事,如今细瞧下来,不难看出泼水确实有用,是配合修复中必不可少的工序。

    被众人围观着的甄珠,全神贯注控制着自己笔下的力道拢墨,无任何的分心,好似花厅内的一切流言与猜忌她无关。

    橘黄色的日光折射在了她认真的侧脸,一身沉静笃定的气度,叫周遭的众人突地惊觉,甄珠也没初见般其貌不扬。

    五官底子是有的,肤色也是少见的雪白,倘若能瘦下来的话……

    定然是极美的!

    洗渍,收墨,固色,理丝,四步甄珠一气呵成。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桌案画卷上四散的墨晕尽数拢回,酒水糕饼的浊污无迹可寻,完美恢复如初,仿佛方才的毁损从未发生。

    “珠珠,你好厉害。”

    沈昭昭立在席旁望着,见此激动地抱住了桌前甄珠。

    “竟真把老爷子的遗作给复原了,同先前一模一样啊!”

    “拿去再晾晾收起来。”

    甄珠暗悬着的心落下,长舒了口气,捧着孕腹从椅位上起身。

    难得有这样扬眉吐气的时刻,沈昭昭不打算就这样罢了,捧起画卷,便朝着周遭的宾客炫耀了起来。

    甄珠和季淮安在旁无奈一笑。

    围观的宾客被迫看到修复好的遗画,皆觉匪夷所思,纷纷将惊叹的视线投向厅内这位身怀六甲的妇人,这之中便包括……

    谢惟危!

    他站在女宾内席,目睹了甄珠的整个修复过程。

    那双素来冷漠无波的桃花眼,漾开了丝丝涟漪,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位相伴二十年的青梅般。

    这令他感到新奇。

    同时看着远处的那幕,也忽地发觉,甄珠许久没对他这样轻松的笑过了……

    花厅内人声鼎沸,江朔被这一幕冲击得目瞪口呆,立在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

    甄珠,居然真的独自完成了修复!

    她并没有落入自己想象中的尴尬,相反的用技艺粉碎了在场的偏见。

    她是何时学会这技艺的……

    自己同世子爷一点儿的风声都没有收到。

    陆令仪却是仍未将甄珠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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