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且不足一年。”妇人眼底满是真切的敬佩,“古来当官的,哪个不是坐轿巡街、高高在上?唯独我们宋大人,躬身务实,时常亲自下田,手把手教百姓耕种,手上磨出厚茧也从不叫苦。”

    “我就从未见过这般体恤民情的父母官,遇到宋大人真是我们沛县百姓的福气!”

    蒙毅心里悄然微动,遍历天下郡县,听过无数百姓称颂官吏的言辞,大多是客套敷衍、逢场作戏。

    可眼前妇人眼中的光亮,作不得半分虚假刻意。

    顺着长街继续走访,随机问询沿途百姓,听闻的皆是交口称赞。

    “宋大人是实打实的好官!往日市集总有恶徒勒索保护费,商户百姓苦不堪言。”

    “宋大人还劝我们识字明理!县廷张贴告示律法,怕咱们不识文字,便专人宣讲解读。”

    “俺闲来无事跟着学,现在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嘿嘿。”

    一路行,一路听。

    蒙毅面上始终不见波澜,心底却是翻江倒海。

    身居朝堂、巡查四方,见过太多官吏。

    贪腐敛财者有之,庸碌无为者有之,勤恳却无章法者有之,聪慧却懒于干事者有之。

    唯独这宋县令年纪轻轻,赴任未满一年,便将一方贫瘠小县治理得民生安定,让万千百姓感念于心,这般能吏,朝野罕见。

    这般胸有格局、心有百姓、务实肯干的良吏,屈居于小小沛县一隅,实在太过埋没。

    蒙毅缓步走到石桥之上,凭栏伫立,望着桥下冰封的河面,两岸黄土覆雪,天地静谧素雅,宛如一幅安然水墨画。

    “大人,天色渐晚,是否寻处客栈落脚歇息?”

    “即刻启程去郡府。”

    随从微怔,面露疑惑:“大人,我等尚未拜见沛县宋县令,何不稍作停留?”

    “不必见了。”

    见了又能怎样?

    说几句客套话,送几份人情?

    不如让其在沛县踏实干,待在任政绩优秀,他们自会在咸阳相见。

    而蒙恬也并不知道,这座小小的沛城,未来将会成为大秦众多繁华城池之一,千古女相的故里。

    ......

    蒙毅的动作很快。

    查赵康,他没费多少工夫。

    那人的奢靡、结党、账目上的窟窿,一样一样摆出来,铁证如山。

    赵康从最初的强作镇定,到后来的面如死灰,不过三天时间。

    蒙毅甚至没有用刑,只是把证据往他面前一推,赵康就瘫了。

    “写罪状吧。”男人坐在郡府大堂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康提笔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写到一半就趴在那里哭了起来。

    蒙毅面无表情地看着,等他哭完了,继续写。

    最后,赵康被押入囚车,送往咸阳听候发落。

    其麾下涉案幕僚,属官一并收监,等候处置。

    泗水郡守的位置,蒙毅从随行的人里挑了一个能干的秦吏暂代,又上书咸阳,请派正式接任者。

    从踏进泗水到办完这一切,不过短短几天。

    另一边,沛城县廷。

    等宋也得到消息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大人,朝中上卿已经押着赵康一干人犯,返程咸阳了。”说罢,萧何终于将那颗悬着的心放下。

    宋也点了点头。

    不得不感叹,秦始皇的心腹果然没一个是吃干饭的。

    萧何立在堂下,连日积压的焦虑一扫而空,“大人,赵康已经被押解北上,新任代管郡守又是上卿亲自挑选的能吏。往后郡府再无人打压刁难,咱们沛县的日子是不是能好过些了?”

    “日子好坏,还是得靠咱们自己。”宋也顿了顿,又嘱咐道:“眼下年关将至,该分发下去的救济粮,务必足额足量,一粒都不能短缺。”

    “属下明白!”

    “哎!”萧何应得干脆,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赵康的事,翻篇了。

    —

    转眼到了除夕。

    沛县城里从早上就开始热闹,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着跑,大人们忙着贴桃符、挂苇索,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着热气,煮肉的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宋也站在县廷后院的窗前,看着天一点一点暗下去。

    院墙外面,传来隐约的笑声和劝酒声,远处还有孩童的嬉闹,一声一声钻进耳朵里,像针扎似的。

    平日里嫌吵,今天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她上辈子也忙,但逢年过节好歹能回趟家,跟父母吃顿团圆饭。

    这辈子倒好,家在哪都不知道。

    上辈子的父母,这辈子还能见到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宋也赶紧把它按了回去。

    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后厨的老赵下午就回去了。

    走之前给宋也炖了一锅肉,烙了几张饼,够她吃好几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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