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此刻沈清嘉心中,尽是悲凉。

    谢临渊固然并不爱她们,但他也一样不曾爱过她。

    对他来说,这些都是他应得的:他金尊玉贵,人中龙凤。这些出身卑微的女子,不过是多少对他有些用处,故而他乐意周旋。然而她们若真将情丝系在他身上,生出些有的没的指望,在他来说,便是麻烦。

    她终于懂得了他的视角,也唯有庆幸,自己不曾泄露过半分心意在他面前。

    她毫无表情,一字一句回道:“正是如此。所以殿下,若不想妾也生出些痴心妄想的话,最好您现在就让妾下车。”

    又道:“我伤已无碍,自能步行回宫去。”

    大约从来,都没有人这般当面顶撞他。谢临渊倏地抬眼,那眼神中有怒气更有震惊。

    沈清嘉回视他,当仁不让。

    对峙片刻后,谢临渊眼神终于软化,别转开头,回避开她的眼神,沉声道:“孤的确曾受惠于人,因此她们无论怎样作闹,孤都忍得。孤只是从未料到,元和的奢望,竟是临川王妃的位子。”

    这也算是他岔开话题,自找台阶了。

    方才沈清嘉心中的确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他应一个“好”字,她立刻跳下车去。

    他也是待她以礼,也是纡尊降贵地给予了她与他结交的机会。

    但她绝不打算,对他生出任何痴心妄想。

    谢临渊如此说,沈清嘉心情却并无波动,淡淡地道:“奢望?谢娘子不是您的青梅竹马,救命恩人么?即便她喜欢您,也算不上奢望吧。还是——”

    她心中涌上来一阵刺痛,却强迫自己说出那个答案:“她不过是个没父母的孤儿,一个太医的孙女,低微的身份不能给殿下必要的助力,自不配肖想殿下。”

    谢临渊听着沈清嘉不咸不淡的抢白,不知为何心中特别不顺气。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藏在袖中的手指,甚至已在发抖。

    从来没有哪一个女子,竟当面将他说得如此难听,如此不堪。

    他哑声道:“你可知孤的王妃之位,乃是孤之生母陆夫人、嫡母临川太妃都在盘算计议的掌中之物,即便连深宫太后,亦在为此谋算。而元和,她一个小小女郎,你不觉得她想得也太简单了么!”

    谢临渊虽然是动了真怒,但他也从来不曾对任何人,这般剖肝沥胆地说出他一直以来深藏于心的真正困境。

    待话已出口,他方觉失言,却只能气怔地瞧着沈清嘉。

    沈清嘉终于再度闭上眼睛。

    谢临渊看得清楚,她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破碎。只是一瞬,他看不清楚,过后亦觉得仿佛错觉。

    因为沈清嘉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且以毫不关心的口吻道:“所以,果然还是如此。”

    谢临渊错愕地瞪着她。果然如此,如此什么?

    沈清嘉口气平淡,像在说着于己无关的事:“殿下的王妃之位,不过是个空头钓饵,这些出身普通的女子,空有真心,谁也不可能真的吃到。可是殿下,也绝不会亲口告诉她们这个事实。”

    谢临渊只觉脑中轰然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炸开。

    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这般卑鄙的人。

    他确也没有这般想过。

    但是这个沈清嘉,为什么像是极其了解他,既能一针见血地戳穿他的种种,且指责的每一件事,都令他徒然气苦,却无言可辩白。

    他好像有点模糊地明白,为什么她当初会一口拒绝他的延请,甚至一副生怕和他沾上关系的样子。

    因为他终于有点明白,自己在她心里的印象。

    非但不是可托付的良人,恐怕甚至算不上一个好人。

    可是,可是,问题并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他谢临渊为什么要在乎区区一个低阶女官怎么想?

    他心神颤抖,却百思不得其解。

    沈清嘉再不看他,而是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她的侧影落在他的眼中,与他早晨时在车中看到的一样,百转千回,眉梢眼角,都是他熟悉至极、温柔秀丽的线条。

    可眼前的这个她,对他很不好很不好。

    他想他是发疯了。这一切都不合理。他所有心头翻涌的焦躁、愤怒、无以剖白的委屈,统统都不合理。

    他应该叫她下车滚蛋,可他却偏生做不到。他只得承认,无论如何他都暗自希望,她能在他身边多留一会。

    哪怕只是车上的短短一程相处,他都贪恋,都盼望能延展成永远。生怕一失手,这一切又会消散而去。

    哪怕她对他这般不好,他也不想让她就此走开。

    他哑声道:“你听我解释。”

    然而解释什么呢?他也没有想好。他所作的,不过是所有男子都作过的,并无特别之处。

    生平第一次,谢临渊面对一个女子,感到词穷。

    可怕的是,沈清嘉的回答,比他的解释来得更快。

    “殿下不必向我解释。”

    如果说这一句,已经狠狠敲在他心头,下一句则更如同一记雷噬,令他胸膛剧震。

    “我并没觊觎王妃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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