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谦抑的回答,理应讨得上官之喜。可那时荀从鹤的神情,却似不甚赞许。甚至可以说,荀从鹤在暗示、鼓励她要有野心,攀高枝。
现在想来,并非荀从鹤功利,而是那个时候,荀从鹤从祝窈的升迁,已经意识到一些不妙了吧。
而且她也预估到,接下来会发生在沈清嘉身上的事情,连尚食们都未必兜得住。
沈清嘉至此方醒悟一件事实:自己这两年饱食高睡的舒心日子,并非因着自己勤力、有天赋,而是因为遇见的都是好人。
所有的美好,遇见一个有权有势的坏人,立告全盘覆灭。
她又醒悟,自己当年被陆夫人收拾的根本原因,也是这般。
她所有的悲惨经历,不是因为技不如人,也不是因为不够善良,而只因为权势地位不如人。
脚上的疼痛仍旧钻心,在这个凄冷的暗夜里,瘫坐在人烟稀少的宫道旁的沈清嘉,终于开始认真思考荀从鹤的话。
一盏淡黄的六穗宫灯悬浮在夜色里,由远及近,飘飘悠悠地来了,却在两人的脚前停下。
亮光毫不客气地,晃上了沈清嘉和郭枚两个人的脸。
“哎呦呦,我道是谁呢!两位千金万金的内人,你们这玉步姗姗,可坑死小人了!”一把独属于内侍的阴阳怪气嗓音,在她们头顶悠悠地响起。
沈清嘉偏侧过脸,让过灯笼的光线,也趁机看清楚了来人。
一个肤色白皙如好女,却生着两道吊梢眉的年轻内侍,正歪着头,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们。
郭枚方才痛哭,此刻生怕被人发现,立刻擦干眼泪,挺着胸膛道:“你……你是哪个殿的内侍?”
那内侍短促的笑了一声,道:“某姓李名钧,乃是景福宫东偏殿内侍,服侍祝宝林的。”顿了一顿,尖利地道:“两位贵人起来走罢!按你们这一步一歇,怕走到天亮,也到不了景福宫。你们是要主子们一宿不睡觉,专候着你们吗?”
郭枚又气又急,道:“贵宫的张班直难道不曾回过婕妤,沈姐姐脚上有伤,走不了快的?”
李钧眼珠子眯缝成一线,呵呵地笑道:“就是因为回了,祝宝林担心二位找借口路上故意拖延,才又特地命我来跟催的。”
沈清嘉心中明白了:这便是祝窈故意整治自己的法子。生怕她路上太松快了,故让自己名下的内侍来监视跟催。
崔婕妤肯同意,必然是她在崔婕妤面前又上了不少的眼药,明示暗示自己托大惫赖。
张延和虽然知道自己有伤是实情,但上头要办的事情,他与自己又无交情,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错了,遑论替她说话。
她这边心念急转,那李钧已经不耐烦地道:“两位若是识相,就快点起来走罢!某既然领了宝林这趟命,就说不得怕麻烦怕鸡零狗碎了。”
见两人仍不动,他一手自身后,摸出一根布满荆棘的荆条,拎在手里看着二人,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是官,小人是奴,按理小人是不能够对两位官大人动粗的。”
他拉长了声音,道:“奈何有人故意抗命,拖延怠慢,小人为完成上头吩咐,也就顾不得了!”
他这般说着,手中荆条已经挥了出去,在空中发出响亮干脆的空击声。
这手法一望可知,便是时常掌刑的老手。
沈清嘉郭枚二人在尚食局,何曾见过这阵仗。哪怕沈清嘉年纪略大些,脸色亦发白。
今日之局,走是疼死,不走怕也会被打个半死。无论怎样都好不了了。
她心念已定,转身向郭枚道:“今日本不干你事……”
又向李钧道:“这位中官,你若怕我们走得慢,你自在前头走着,我到时若还没有到,崔婕妤面前要打要罚,都算在我头上,不会牵累于你。”
李钧哼了一声,手里的荆条却并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显然并不信她这番话。
郭枚却死死抓住沈清嘉的衣袖,不肯放手,急道:“姐姐说什么!我怎能留你一个人走这夜路!”
沈清嘉温声道:“你留下也于事无补。多你一个,不过是多一个人挨罚而已。我到了景福宫,无论什么情形,总不至于立刻就死了。可你跟着去,若祝窈存心要拿我们两个一起出气,我连护你都护不住。”
郭枚眼眶又红了,却仍是倔强地摇头。
沈清嘉叹了口气,稍稍提高了声音:“你去替我找荀尚食,就说我半路上被景福宫的内侍截住了。请她设法接应。你若能请得荀尚食出来周旋,比我一个人闷头撞进去,强得多了。”
这话半真半假:荀从鹤下午已经拦过一次未成,此刻再去求,也不过是尽人事。但沈清嘉要的,不过是一个让郭枚安心离开的理由。
郭枚迟疑片刻,终于松了手,抹一把眼泪,低声道:“那我快去快回!姐姐千万撑着,别让他们把你怎样了!”
说罢拔腿便往来路跑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渐渐远了。
李钧似笑非笑地瞧了沈清嘉一眼,道:“女史倒是会心疼人。把个小丫头支走了,自己一个作肉靶子。某见过的人里头,倒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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