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而你们,一句'让你吃点苦头',就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母亲说了一句话,让耿明安的心彻底沉到了底。

    “那你想怎么样?那是你弟弟,你爸,你妈。一家人,你还能跟我们算账不成?“

    一家人。

    耿明安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觉得无比荒谬。他们联手毁了他五年的职业生涯,然后轻飘飘地说一句“一家人“,就要他既往不咎,还要他回去给弟弟撑场面、谈婚事。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他打了十年的仗,在职场上披荆斩棘,以为自己刀枪不入。结果最狠的一刀,来自他最亲的人。

    “我不回去。“他说。

    “耿明安!“他母亲的声音骤然严厉,“你什么态度?“

    “我的态度很清楚。“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滨江的事,我不追究。但从此以后,耿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耿明安把手机放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压抑什么。

    五年。他一个人扛了五年。

    这五年里,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滨江项目的细节。同事问起,他只说“是个失误“,然后把话题岔开。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自责,都压在那副冷硬的外壳下面,用工作把自己填满,不让自己有一秒钟空闲去想那件事。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强,那个污点就会被人忘掉。

    结果真相是,他的家人亲手把那把刀插进了他的后背,然后站在旁边看着他流血,等他撑不住了,再伸手拉他一把,让他感恩戴德地回到他们身边。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薛俐虹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他桌角。她没有问他电话里说了什么,也没有安慰他。她只是把咖啡放在那里,然后把一份打印好的声明草稿放在咖啡旁边。

    “董事长让法务部拟的,你过目一下。“

    耿明安睁开眼,拿起那份声明。上面写得很清楚:五年前滨江项目的数据泄露事件,经调查核实,与耿明安先生无关,系外部人员恶意操作所致。公司对此前未予澄清表示歉意,并将全力配合后续追责。

    他看了两遍,拿起笔签了字。

    “发吧。“他说。

    薛俐虹接过那份签字的声明,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耿明安叫住了她。

    “薛俐虹。“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耿明安坐在椅子上,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还是平日的冷淡,眼神却比平时深了几分。

    “你早就知道了?“他问。

    薛俐虹愣了一下。

    “我是说,“耿明安看着她,“你是不是早就觉得,那件事不对劲?“

    薛俐虹沉默了几秒。

    她认识他两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滨江项目的细节。可她入职第一年,在整理旧档案的时候,看到过那份通报批评。她当时就觉得奇怪——耿明安做事情滴水不漏,怎么会在数据安全上出这么低级的错?

    她没有说。她知道他不想提。

    “我只是觉得,“她轻声说,“你不像会犯那种错的人。“

    耿明安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冰面下流过的一股温水。他别开目光,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像是在掩饰什么。

    “出去吧。“他说。

    薛俐虹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是为他终于洗清冤屈而松了一口气,还是为他刚才那个眼神里转瞬即逝的脆弱而心酸。

    她摇了摇头,走向自己的工位。

    下午三点,公司的官方公众号发了那份声明。

    两个小时之内,阅读量破了十万。行业群里炸了锅,那些以前议论过耿明安的人,纷纷转发表态,说“早就知道耿总是被冤枉的““实至名归“。薛俐虹刷着手机评论,觉得无比讽刺。

    她看到一条评论,是以前跟耿明安一起做滨江项目的一个前同事写的。他说:“我就说明安不是那种人,当年我就觉得不对劲。“

    薛俐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看。

    她想起两年前她刚入职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深夜,整个办公室只剩她和耿明安两个人。她路过他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旧报纸,报纸上是五年前那家公司的发布会报道。他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

    那时候她不明白他在看什么。现在她明白了。

    晚上六点,耿明安走出办公室。

    他经过薛俐虹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她还在加班,对着电脑屏幕改方案,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他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继续走向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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