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雨再也忍不住了,她是所有人里最不会藏事的,从下午开始就憋着,憋到刚才她还在心里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

    但当看到她堂姐静静站在那里,和直播里站在烽火台上说“一个都回不去”时一模一样,又瘦又疲惫。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不记得了,拨开人群冲出去一头扎进纪寻怀里,两条手臂死死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上,放声大哭。

    她哭得语不成调,嗓子劈了不知道多少道岔:

    “姐——姐你回来了,我以为你回不来了呜呜……我看到无人机冲过来你还在喝茶,我快被你吓死了……”

    “姐你怎么那么瘦,你额头的疤疼不疼……不是,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呜呜……”

    纪寻接住了她。

    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和多年前护着这个跟在她屁股后面放鞭炮的小不点时一模一样。

    这个六年前就离了家、五年战场、无数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终于在家的院子里,被自己的妹妹抱住了。

    “不哭了,”她声音很轻,语气却还是那种散漫的调子,“姐回来了,让我看看你长高没有。”

    当初她离家赴北境时,纪小雨才十三岁,懵懵懂懂刚上初中。

    纪小雨把脸从她肩膀上抬起来,眼睛哭得通红,鼻尖也红了,嘴唇还在发抖,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姐还和以前一样,每次出远门回来第一句话就是让她站直了看看多高。

    她站直,发现自己还是矮她姐半个头,抽抽噎噎地说了句:“没长。”

    纪寻叹气:“那多吃点。”

    纪小雨又哭又笑,把脸重新埋进她肩窝里,不肯撒手。

    纪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抬起眼,看向门廊下的那位老人。

    纪镇山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面前。

    佛珠在他手腕上轻轻晃荡,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女,抬起手,手指悬在她额角那道旧疤上方,没有碰,只是在那里停了下。

    “这道疤,什么时候留的?”

    “好像是为了救一个老头……不记得了,”纪寻轻摇头,“北境冬天冷,伤口好得慢,后来就不记了。”

    纪镇山点了点头,缓缓放下手,声音低了一个度:

    “你十六岁入伍那天,我在总参开会……没人告诉我。后来知道了,已经晚了。”

    他停了一拍,苦笑了声,“你在北境五年,没人去看你。被敌人抓走囚禁,没人去救你……你被人当shā • rén 犯骂了六年,我……”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纪镇山这辈子没有在自家门口前掉过泪,但如今在满院子孙面前,不止一次哽咽。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绕在手指上,用力攥紧,哑声补了句。

    “我没护住你。”

    可笑的事莫过如此,堂堂一个军政家庭居然护不住自己的后辈!最搞笑的,是那“莫须有”的罪名还是她父母亲自认下的。

    简直荒唐!

    纪寻看着面前这个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低头的老兵,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手,握住了爷爷捏紧佛珠的那只手,老人的手指冰凉,佛珠硌在两人掌心之间。

    她把爷爷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佛珠取下来,递给旁边的堂兄纪凛。

    最后她把那只满是褶皱和老人斑的手,合在自己两手之间。

    “爷爷,”她的声音稳得像烽火台上那千年土砖,“我回来了,您孙女这些年,没给您丢脸。”

    纪镇山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在自己手掌里。

    他低头看着孙女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喉结滚了又滚,最后只是用力握紧。

    纪铭站在车旁,双手抱在胸前,西装外套还搭在手臂上,领带扯松了两寸。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走过去,只是微微别过脸,用指节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巷口传来几声短促的车笛,很快就消失,像是有人在提醒过路车辆别打扰。

    整座北城都听见了。

    纪寻安慰了老爷子几句,便扶着他往正堂走。

    跨过门槛时,她余光扫到门内侧站着两个人——纪明承和林淑华,哦,亲生父母。

    他们就站在门洞侧边,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她如果转头,能看到林淑华脸上哭花的妆,也能看到纪明承垂在身侧握紧又松开的拳头。

    但纪寻没有转头,也没有停步,扶着老爷子继续往里走。

    林淑华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小”字已经含在嘴里,但她看到女儿侧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和刚才对纪小雨温声说“不哭了”时判若两人。

    她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用手帕捂住了嘴。

    纪明承低着头,他没有叫住女儿,没有资格叫。

    纪家老宅的饭厅不大,平日里一家人吃饭只用那张老榆木方桌就够了。

    今天人多,纪镇山、纪铭夫妇、纪凛、纪小雨,加上纪明承和林淑华,还有几个本家叔伯以及他们的家眷。

    一张桌子坐不下,管家老陈把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上桌布,凑成一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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