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穿了件藏青色的针织开衫,头发随便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容有些花,口红蹭到了嘴角也没注意到。

    和婚礼那天在万豪酒店顶层指着屏幕骂“不检点”时的模样相比,此刻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眼角多了好些细纹。

    但当她看到自己儿子跪在那扇朱漆大门前的时候,那股撑着她从楚家别墅走到这里的力气忽然碎了。

    她快步走过去,弯下腰一把抓住楚辰彦的手臂,声音又急又碎:

    “辰彦,起来,跟妈回家。你都跪了多久了?她原谅不原谅那是她的事了,你不能把自己跪出毛病来!”

    楚辰彦没有动,他的膝盖像长在了青石板上,他妈拽了他两次,他纹丝不动。

    楚母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指甲隔着西装外套掐进他手臂里,声音也从急促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求:

    “起来,你起来啊!你爸在医院躺着,公司没了,家也没了,妈就剩你了……你跪在这里有什么用?她不原谅你,她连出来看你一眼都不肯!”

    楚辰彦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这个从小到大替他做了一切决定、替他把纪寻骂了六年的人。

    这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没有这些天压在他心口的愧疚和悔恨,只有疲惫,和一层刚从什么东西上剥离下来的厌恶。

    “你走吧。”

    他说了三个字,声音沙哑,但很清晰,像隔着一道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砌起来的墙。

    楚母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厌恶。

    这个眼神比楚父那天的耳光更让她害怕。

    那记耳光是怒其不争,是还在乎,还把她当妻子。

    但儿子这个眼神不是,这个眼神……是看一个跟自己已经没有关系的人。

    楚母的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了。

    这些天她撑得太紧。

    从儿子婚礼那天开始,从楚父当着一屋子人扇她耳光开始,从楚氏集团的股价一天天往下掉、董事会一个个辞职、楚父在书房里熬了三天之后忽然捂着头倒下开始。

    她一直撑着。

    她用“我没有做错”撑过了婚礼,用“总会过去的”撑过了楚家的破产。

    她撑了这么多天,就像撑一根已经裂了缝的柱子,把所有重量都压在那条缝上。

    现在那根柱子断了。

    楚母没有再拉楚辰彦,她的双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沉默几秒后她后退了两步。

    脸上的表情从心疼变成了愣怔,最后变成了扭曲的苍白。

    她转过身,背对着楚辰彦,面朝巷子口那些还没散尽的围观路人,忽然大声开口:

    “她一个将军,跟我们老百姓计较什么?!我儿子做错什么了?他又没shā • rén 又没做恶事!”

    “六年前那就是个误会,警方抓的人、法院判的案,跟我们辰彦有什么关系?凭什么把整件事都算在他头上?!”

    “我们楚家因为这事生意做不下去,破产了!他爸在医院躺着,我儿子在这里跪了这么久——够了吧?!还要我们怎么样?还要给寒戈偿命吗?!”

    她的声音在窄巷子里来回撞,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起了手机。

    楚母的话又急又碎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你们说她是英雄,我们也没说不是!但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普通人!”

    “她去北境打仗是军方安排的,又不是我们辰彦安排的!你们不能把所有罪都扣在他头上!他是无辜的!他是被人骗的!”

    “妈!!”

    楚辰彦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但他的腿早就麻木了,膝盖以下像灌了铅,第一次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响。

    他用一只手撑着地面,脚用力硬把自己拽了起来,踉跄了两步,他一瘸一拐地冲过去,抓住母亲的手臂往后拽。

    “别说了!妈,你别说——”

    楚母狠狠甩开他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楚辰彦被她甩得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身后一棵银杏树上,树上的叶子都掉了几片。

    楚母还在骂,她把压在心底的话全部倒了,像倒一桶馊掉的水,止不住,也不想止了。

    街坊邻居从各自院子里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隔壁的李婶,她从自家院门后抄起一把扫帚,走到巷子里站定,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但她没有骂人,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用扫帚撑着地面,像杵着一杆旗。

    然后是赵大爷,他拄着拐杖走到李婶旁边,把拐杖夹在腋下,伸手从自家门后摸出一把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抱在胸前。

    他看着还在不停叫骂的楚母,眯起眼睛,“啧”了一声。

    豆浆店老王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他围裙还系着,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一把舀豆浆的长柄铁勺。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楚辰彦,又看了一眼还在骂的楚母,把手里的铁勺往地上一顿,勺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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