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已是正月十五。

    清晨的靖北码头,江风带着寒意掠过水面,吹得桅杆上的旗绳啪嗒作响。

    燕婷婷麾下的弟兄正在往船上搬运最后一批物资,与几天前东躲xī • zàng 时的狼狈不同,此刻每个人都昂首挺胸,嘴里还哼着南安道的渔歌小调。

    燕婷婷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武将军服,她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往来如梭的商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她还是被官府追着跑的水贼头子,如今穿上了军服,手下弟兄也入了军籍。

    关万山许诺的中郎将最终没有兑现,只封了个她一个云溪县军尉,比中郎将低了整整三级。

    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能有一块自己的驻地、一份正经的军饷、几百号弟兄不用再刀口舔血,这已经是她从前不敢想的日子。

    边关月站在码头上,凤翅鎏金镋靠在肩头,江风把她的红色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从脚边拎起两坛酒递过去:“燕姐姐,醉仙楼的仙人醉,你路上慢慢喝。”

    燕婷婷接过,在坛口闻了闻,点头道:“果然是好酒,谢了。”

    边关月摆摆手,笑道:

    “燕姐姐,云溪县属于阳秋域,那是颜烈的地盘,他有个儿子叫颜滔,长得粗犷得很,人也很讨厌,上次还想娶我,你要是碰到他,记得帮我揍他一顿。”

    “揍到什么程度?”

    “别打死就行。”

    “好,我记下了。”

    江风吹过码头,把燕婷婷额前的碎发吹得纷乱,边关月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

    “燕姐姐,阳秋域不比靖北城,那是颜家的老巢,颜烈这个人老谋深算,对我父亲都阳奉阴违,你到了云溪之后,一定要小心提防他。”

    燕婷婷忽然单膝跪下,她身后的几百个弟兄看到老大跪了,也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月小姐,从城门口你替我挡住万中流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日后你若需要,只消派人来云溪送句话,我带弟兄们星夜兼程赶到你身边。”

    边关月眼眶微红,用力把燕婷婷拽起来,紧紧握住她的手:“燕姐姐保重,祝你一路顺风!”

    燕婷婷重重的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边关月,转身大步走上了甲板,“起锚!”

    船队缓缓驶离码头,夜叉旗在晨风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水天相接处那片淡金色的晨光里。

    ……

    送走燕婷婷,边关月回到了巡检所的临时驻地,她往椅子上一靠,两条腿翘在桌案上,闭着眼晃了晃脚尖。

    火烧巡检所的事传开之后,靖北码头的大小商船忽然都变得格外规矩,该交的税一文不少,该藏的货一样不瞒。

    走私的、偷渡的、在码头上打架斗殴的泼皮,这段时间集体销声匿迹,工作前所未有的清闲。

    但清闲很快变成了烦恼,她现在在靖北城太出名了,出个门就有人跟在后面指指点点。

    有人要拉着孩子来拜师,还有一个胖大婶每次见她就问殷寒川是不是真喜欢她。

    袁雪倒是找到了自己的事做,自从被萧影说变向迟滞之后,她下了决心减肥,每天雷打不动地泡在沧水里游泳,体重每天都会下降。

    边关月起身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功,然后溜达着去了司马商行。

    司马沁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见她进来便放下笔,笑着招呼:“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闲得发慌,码头上的事用不着我管,街上又不能去,袁雪去游泳了,我一个人待着快发霉了。”

    “你闲着就来找我闲聊,当我的时间是不要钱的?”

    “对啊。”

    司马沁笑着摇了摇头,让人上了一壶茶。

    边关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道:“最近生意怎么样?”

    “托你的福,巡检所换了个不敲竹杠的巡检,省了不少茶钱。”

    司马沁忽然凑近边关月,小声说道:

    “你知道吗?殷家的商铺昨天全部关了门,把货物也全部出手了,我估计殷寒川在筹钱,具体要干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

    边关月放下茶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殷寒川被夺了部曲,现在又急着筹钱,莫非想私下重新招募人手?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柜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雷方领着一名关万山亲兵快步走进来,冲边关月行了一礼:“小姐,大行台派人来了。”

    亲兵上前一步,抱拳道:“月小姐,大行台请您回府一趟。”

    司马沁脸上的笑意微敛,低声道:“大过年的召你回府,怕不是小事。”

    边关月心里也飞速转了一圈,殷寒川的事已经了结,燕婷婷也送走了,关万山这时候叫她回去,多半是年后的人事调动。

    她点了点头,起身对司马沁道:“回头再找你说话。”

    ……

    关万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任命文书,却迟迟没有落笔。

    这几天他反复琢磨赵明轩的话,外甥终究是外姓人,女儿才是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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