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鸣和冯宝宝一跨进门,水房里的动静瞬间掐断了。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这对面生的年轻男女。
大院里作息讲究个雷打不动,十点钟才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起来洗脸,在这栋楼里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姜鸣面色如常,全当没看见这些审视的目光。
他径直走到水槽最里头的空位,拧开黄铜水龙头,双手接了凉水胡乱抹了把脸。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也学着他的样子,掬起一捧凉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白净的下巴往下滴。
旁边一个穿着灰布列宁装的中年妇女,甩了甩手上的肥皂沫。
她眼睛盯着冯宝宝,满脸八卦地凑近了半步,搭讪道:
“哎哟,你们就是老姜家昨晚刚从四川来的亲戚吧?我是住你们隔壁老李家的。这都十点了才起,是不是坐火车累着了?”
“没累着。”
姜鸣拿起毛巾擦脸,
“平时就这个点起。”
李婶被这话噎得一愣,脸上的干笑差点没挂住。
大院里家家户户的家属天刚亮就得起来生炉子做饭,哪有小辈敢说“平时就这个点起”的。
眼看姜鸣洗完,端着脸盆带着冯宝宝往外走,李婶赶紧在围裙上抹干了手,端起水槽台子上的一个粗瓷碗就跟了上去。
“哎,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正好,我早上切了一点腌芥菜丝,给你们就粥吃。”
“谢谢您了。”
李婶端着碗,跟着两人前后脚进了姜青山的屋子。
门没关,李婶的目光在客厅里飞快地扫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桌子上。
桌上那个装包子的布口袋已经瘪了一大半,旁边堆着一圈嚼干净的笼屉垫纸。
姜鸣和冯宝宝拉开椅子坐下,冯宝宝一手捏着一个拳头大的白面肉包,皮发硬了,里头的肉馅结了白花花的板油。
她连眉头都没皱,直接咬下一大半,两边腮帮子鼓起来,嚼得极其认真。
姜鸣也端起铝饭盒,把结了厚皮的凉棒子面粥直接往嘴里倒。
李婶端着咸菜碗的手停在半空,
“这……这包子都凉透了,咋不生个煤炉子溜溜?”
“凉的省事。”
姜鸣咽下包子,把咸菜碗接过来放在桌上,
“李婶,坐。”
李婶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冯宝宝一口气连造了三个冷包子,眼底的打探更浓了:
“丫头胃口真好。
你们既然进了城,以后有啥打算?老姜给你们落实工作没?
咱大院里的家属,平时也得去家属委员会报个到,分到被服厂缝军装,或者去服务社帮帮忙,都不养闲人的。”
姜鸣把手里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手背擦了擦嘴。
“没打算。”
姜鸣说,
“我不工作,她也不工作。”
李婶眼睛微微瞪大:
“那你们指望啥过日子?”
“指望姜青山。”
姜鸣靠在椅背上,看着李婶,语气淡淡的,
“我算过,按他现在的级别工资,我们俩敞开肚皮吃,先吃个十年,差不多能把欠的抚养费吃回本。
以后再说以后的。”
屋里静了。
门外楼道里,原本有两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家属,也因为这句话惊得屏住了呼吸。
李婶看了看桌上那几十个包子的空口袋,又看了看理直气壮说要“吃回本”的姜鸣,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来串门本来是想看看姜团长的乡下亲戚有多落魄拘谨,顺便套点作风八卦,没成想碰上这么个活土匪。
“你……你们老姜家的事,是挺复杂的哈。”
李婶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响声。
她连客套话都忘了说,转身快步走到门口。
“那啥,我盆里还泡着衣服,我先回了。”
门被急匆匆地带上。
冯宝宝抓起布口袋里最后一个肉包,递给姜鸣。
“她吓到咯。”
冯宝宝说。
“闲的。”
姜鸣接过包子咬了一口,“吃饱没?”
冯宝宝摸了摸肚子:“还可以。”
姜鸣把空了的铝饭盒往水池里一丢,连洗都懒得洗。
“走,出去消个食,顺便认认路。”
姜鸣牵起冯宝宝的手,拉开门下了楼。
正值响晴薄日,大院里的视线极好。
两旁的白杨树被秋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地响。
大院的格局极其规整,办公区、家属区和训练区泾渭分明。
姜鸣带着冯宝宝沿着主干道慢悠悠地晃荡,不知不觉逛到了大院后头的大操场。
操场上黄土飞扬,沙尘滚滚。
一支连队正在进行刺杀操练和擒敌拳训练。
“杀!杀!杀!”
几百号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齐声怒吼,动作整齐划一,枪刺出的破风声势大力沉,透着一股从战场上带下来的铁血硝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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