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推门声,屋里的五个人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看了过来。
这一看,宿舍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没办法,姜鸣这身皮囊在工农速成中学里,实在是太扎眼了。
工农速成中学的学生,很多都是结了婚、有了孩子的。
屋里这五位,一个个风吹日晒,面庞沧桑。
反观姜鸣,虽然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裳,但身板挺拔,剑眉星目,唇红齿白。
怎么看都不像是从苦水里泡出来的工农兵,倒像是哪个大户人家跑出来体验生活的少爷。
“同志,你也是咱们204的?”
一个正站在下铺前叠被子的男人率先开了口。
这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脸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弹片擦伤的疤痕。
最惹眼的是他手里的动作,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床旧棉被捏出了如同刀切豆腐块一般见棱见角的标准军被。
姜鸣随手把铺盖卷往一张空着的上铺一扔,“砰”的一声闷响,铁架床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对,我叫姜鸣,今天刚来报到。”
“好家伙,兄弟你这把子力气可以啊!”
一个光着膀子正拿着抹布在搞卫生的汉子眼睛一亮。
这汉子浑身肌肉虬结,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粗,胸口还印着长期在高温炉前烤出来的红斑,一看就是在钢铁厂里工作。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热情地走过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
“我叫赵大宝!首钢轧钢车间的!兄弟你这力气,要是在咱们车间,绝对是一把好手!”
姜鸣伸手跟他握了握,
“我叫李保国,原来是**军侦察连的。”
刚才那个叠豆腐块的退伍老兵也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姜鸣一番,眼神里透着老侦察兵的锐利,
“姜鸣同志,你这下盘稳当,手上有真功夫吧?以前在哪支部队服役?”
姜鸣一边利索地爬上床铺床,一边随口扯谎:
“没当过兵,我是从四川大山里出来的贫农。
从小跟着长辈在山里打猎,平时也就杀杀野猪、赤手空拳剥个老虎什么的,练了点粗浅的庄稼把式。”
“……”
寝室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赤手空拳剥老虎?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但看着姜鸣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几人咽了口唾沫,硬是没敢接茬。
剩下的三个人也赶紧凑过来做自我介绍。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文绉绉的青年叫孙礼,是印刷厂的排字工人,也是寝室里唯一看起来稍微有点书卷气的。
另外两个都是三十出头的庄稼汉,一个叫王老实,一个叫田大壮,是从冀北农村上来的村干部。
这会儿,这两人正小心翼翼地捧着刚领回来的课本,用旧报纸仔仔细细地包着书皮,生怕弄折了一个角。
“行了,既然人到齐了,咱们204寝室就算正式建制了!”
李保国显然是个习惯了部队纪律的人,他拍了拍手,神色严肃起来:
“同志们!
国家花那么大力气把咱们从天南海北聚集到这儿,管咱们吃住,还给咱们发助学金,这是天大的恩情!
三年学完六年的课,任务重!但咱们工农子弟,哪怕是再苦再累,也得把科学文化知识这座碉堡给拿下!”
“拿下!必须拿下!”
面对李保国的动员,姜鸣顺着李保国的话头,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茬。
他目光炯炯,神色视线扫过底下那五张饱经风霜的脸:
“李大哥说得对!这座碉堡,咱们就是拿牙咬,也得把它啃下来!
但是同志们,咱们不妨往深了想想,国家为什么要把咱们这些聚在这儿?
为什么要让咱们学这些难啃的数理化?”
姜鸣居高临下,指着田大壮手里那本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课本,字字铿锵:
“学物理,是为了造出更猛的大炮坦克!
学化学,是为了炼出更硬的钢铁!
学数学,是为了早日造出咱们自己的飞机上天!
同志们!咱们今天多学一道题,明天祖国的腰杆子就能多硬一分!
洋人以前凭什么敢用坚船利炮轰开咱们的大门,在咱们的地盘上作威作福?就因为咱们落后,没文化!”
姜鸣说到这里,猛地举起右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所以!我们今天坐在这个学校里,不为升官,不为发财!只为一件事——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轰!”
这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犹如一道闪电,狠狠劈在了204寝室每一个人的身上。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李保国眼眶“唰”地一下红了。
他猛地站直了身体,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连天的阵地上,激动得浑身发抖,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姜鸣同志,你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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