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研室里其他正在刻蜡纸的学生闻声,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角落里的姜鸣,眼神中多半带着不解和轻视。

    姜鸣把钢笔轻轻搁在墨水瓶边,终于抬起头。

    看着眼前双眼赤红的沈青,姜鸣声音平静,

    “沈青,你们过头了。

    上面号召大鸣大放,你们可以提建议。

    但你们现在全都是头脑发热,早把界限忘得一干二净了。

    你看外头那架势,那些大字报上的词儿,你们哪里是在提意见?我看你们简直都要造反了。”

    “造反?!”

    这两个字深深刺痛了沈青的神经,他猛地拔高了音量,指着姜鸣怒吼道,

    “姜鸣!你这是什么fǎn • dòng 言论!我们这是满腔热血为国家好,是真正的民主精神!”

    “民主?”

    姜鸣拿起桌上的钢笔帽,在手里把玩了一下,发出“吧嗒”一声轻响。

    “沈青,你最近是不是光顾着抄大字报,连上面的文件都不看了?”

    沈青一愣:“你什么意思?”

    “今年刚发表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你没学过?”

    姜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背诵道:

    “‘这种民主,是集中指导下的民主,不是无政府状态。’”

    姜鸣指了指窗外喧闹的操场:

    “你出去看看外面那些贴到树上、贴到食堂锅炉上的大字报,听听那些高音喇叭里喊的词儿。

    你们这叫有‘集中指导’?你们这叫纯粹的无政府主义。”

    教研室里安静了下来。几个原本在刻蜡纸的学生停下了手里的刻笔,面面相觑。

    姜鸣收回手,指骨敲了敲桌面上那沓《钢水奔流》的手稿。

    “至于你说的‘颂歌’和‘风骨’。”

    姜鸣看着沈青,语气转冷,

    “十五年前的《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开篇就定了——‘你是无产阶级文艺家,你就不歌颂资产阶级而歌颂无产阶级和劳动人民:二者必居其一。’”

    姜鸣靠在椅背上,

    “我写炼钢工人,歌颂无产阶级,这就是我作为一个无产阶级作家的本分,是最大的正确!

    倒是你们——”

    姜鸣伸出手,一把扯过沈青手里那卷刚印好的传单,“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自己看看你们写的什么东西,你们敢写我都不敢看!”

    沈青张着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道不同,不相为谋。”

    姜鸣收回手,重新拿起钢笔,

    “门在那边。出去刮你们的毒,别在这儿挡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