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筷子碰碗的声音。

    姜鸣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冯宝宝碗里,视线自然地落在她的脸上。

    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净透亮,连一丝细纹和岁月的痕迹都找不出来。

    姜鸣看了半晌,转移了话题:

    “宝宝,你好像一点都没变。”

    冯宝宝抬起头望着他。

    “我都快三十了。”

    姜鸣笑了笑,眼底却没多少轻松,

    “你看上去,还和十八岁一模一样。”

    “是吗?”

    冯宝宝用手背蹭了蹭脸颊,

    “我也不晓得嘛。”

    姜鸣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指腹轻轻贴上她的脸颊。

    手底下的触感温热,细腻。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我突然好怕。”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由着他摸自己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怕啥子?”

    “怕时间。”

    姜鸣收回手,语气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平静,

    “怕再过个几十年,我变成了个满头白发、走不动道的糟老头子,你却还是现在这个模样。

    到那个时候,我就护不住你了。

    更怕我以后走在你前头,留下你一个人。”

    冯宝宝眨了眨眼道,

    “你老了走不动,我就背着你走嘛。你牙齿掉光咯,嚼不动肉,我就把肉熬成糊糊喂你吃。”

    她歪了歪脑袋,似乎在认真设想姜鸣死掉的画面,随后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道:

    “你要是死在我前头,我就给你找个清静的地方,刨个坑把你埋咯。

    我挖坑的手艺好得很,绝对挖得方方正正的,再多给你夯点土,谁也刨不出来。”

    她重新拿起筷子,戳起碗里那块鸡蛋:

    “等把你埋好了,我就照你教的继续活。

    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揍他。你怕个啥子嘛。”

    姜鸣愣愣地看着冯宝宝。

    看着她说完后又继续没心没肺地喝汤,姜鸣突然轻笑了一声。

    “行。”

    姜鸣重新拿起筷子,眉眼舒展开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坑挖深点儿,别让野狗把我叼了。”

    “晓得咯。”

    冯宝宝头也没抬,

    “吃饭。”

    ————

    第二天一早,姜鸣骑着车进了校园。

    从校门到大饭厅,沿途的灰砖墙、白杨树干,甚至布告栏的玻璃面上,全糊满了大字报。

    浆糊没干透,边角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卷着。

    整个学校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

    路边,一个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中文系老教授,正站在倒扣的木箱子上,解开了中山装的风纪扣,满脸通红地挥舞着胳膊,痛陈着制度的利弊。

    底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口号声和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姜鸣推着车穿过沸腾的人海,面无表情地走进了中文系的红楼。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墨汁味。

    教研室的门四敞大开着,十几个学生正趴在桌前写着标语、刻着蜡纸。

    姜鸣没理会旁人,径直走到角落自己平时习惯坐的那个位置,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沓大方格稿纸和一瓶碳素墨水,拧开了钢笔帽。

    “老姜。”

    班长沈青顶着两个通红的黑眼圈走了过来。

    他手里捏着一卷刚印好的传单,白衬衫上蹭得全是油墨。

    “外头都翻天了,你还在这儿两耳不闻窗外事?”

    沈青把传单拍在姜鸣桌上,眼神狂热,嗓音因为连日来的演讲已经完全嘶哑,

    “大饭厅那边的民主墙正缺有分量的文章。

    上面号召‘大鸣大放,言者无罪’,这是咱们知识分子去腐生肌、参与国家建设的最好时机!

    系里的教授都站出来了,你那支笔平时那么锋利,现在怎么哑巴了?”

    姜鸣没看那张传单。

    他伸手把那沓稿纸往中间拉了拉,最上面那页纸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几行大字:

    长篇小说《钢水奔流》

    ——献给伟大的工人阶级

    “我的笔没哑。”

    姜鸣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头也没抬,

    “出版社那边催得急,下个月必须交稿。

    响应国家号召,写好咱们炼钢工人的事迹,就是我的任务。”

    沈青眼底的亢奋瞬间变成了难以掩饰的失望与鄙夷。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写这些颂歌?”

    沈青冷笑了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传单,

    “现在国家生了病,需要咱们这些知识分子拿着刀子刮骨疗毒、说真话!

    你倒好,一门心思就想当上面喜欢看什么你就写什么的御用文人是吧?

    姜鸣,你把咱们读书人的风骨丢得干干净净!”

    沈青的话像淬了毒的刀子,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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