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姜青山被这一句话噎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指着姜鸣的手指头都在哆嗦,半天没倒上来一口气。
林卓雅赶紧把怀里吓呆了的燕燕放在沙发上,连忙起身当起了和事佬。
她一边伸手去给姜青山顺着后背,一边埋怨丈夫:
“老姜,你这是干什么?孩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安抚完姜青山,林卓雅又转过头,脸上堆着温和妥帖的笑,轻声细语地对姜鸣劝道:
“姜鸣啊,你别往心里去。
你爸就是这个急脾气,他其实也是关心你们俩。
眼看都快中午了,今天就在家吃饭吧,我去给你炒两个你爱吃的菜……”
“不吃了。”
姜鸣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个印着“中苏友好”字样的搪瓷茶缸,临出门前,突然冷不丁地丢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你们家里以后少用点苏联的东西吧。”
在1957年这个“老大哥”如日中天、全军上下都在学习苏联经验的当口,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你这又是什么胡话?”
姜青山皱着眉,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老大哥的东西不用,用谁的?莫名其妙!”
姜鸣也没指望他听懂。
他没再看姜青山那张错愕的脸,对林卓雅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径直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军区大院。
回到家时,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推开屋门,冯宝宝正在收拾东西。
姜鸣反手关上门,问道:
“宝宝,你的申请批下来了么?”
冯宝宝抬起头:
“批下来咯。我照你说的,去给党委递了申请书,要求去南方最偏远、血吸虫最严重的疫区。
王书记高兴得很,说我是‘响应教员号召的先进青年’,当场就盖了章。
下个星期还要开全校大会,敲锣打鼓地送我们医疗队走。”
“那就好。”
姜鸣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眉眼舒展开来:
“我也跟学校和出版社那边申请过了。
我说要响应号召,深入第一线去描写最可敬的人,以写战疫前线报告文学的理由,跟你们这支医疗队一起走。”
“写我们啊?”
冯宝宝歪了歪脑袋。
“对,写你们。”
姜鸣笑了笑。
冯宝宝手上动作没停,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一边拽着布角用力打结,一边仰起脸看向他:
“姜鸣,为啥子突然要走啊?”
姜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他走到窗前,顺着玻璃看出去。
初夏的夕阳给院子里的老槐树镀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光,胡同外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高音喇叭里声嘶力竭的口号声。
“躲风头。”
姜鸣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外头的天已经变了,留在这里,你不咬人,就会被别人咬。
咱们先去南方,过了这阵风再说吧。”
冯宝宝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姜鸣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骨上因为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像是在对冯宝宝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以前看这段历史,觉得那只是书上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可当真真切切地站在这儿,亲眼目睹了之后……”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教研室里那刺眼的红叉和沈青空荡荡的座位。
“只能说,别瞎掺和。”
姜鸣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冯宝宝那张干净的脸上。
他走回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别做螳臂当车的事。咱们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就好。”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笃、笃笃。”
姜鸣拍了拍冯宝宝的肩膀,示意她继续,自己转身走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阎埠贵。
平日里总是算计着一分一厘、喜欢掉书袋的阎老师,此刻却像是一只惊弓之鸟。
他脸色发白,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的黑框眼镜有些歪斜,整个人畏畏缩缩地佝偻着背,眼神止不住地往四下乱瞟,明显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阎老师?怎么了这是?”
姜鸣看着他这副模样,问了一句。
“姜鸣啊,快、快去中院。”
阎埠贵咽了口唾沫,
“要开全院大会了,一家必须得出一个代表,赶紧的吧。”
姜鸣眉头微皱:
“这不年不节的,开什么大会?什么事啊?”
阎埠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声音发着抖:“说是……说是响应上面的政策。
街道王主任亲自下达的指示,各院都得开。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说完,阎埠贵也不敢多停留,匆匆忙忙地往中院走去,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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