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脸上原有的一点客气没了。

    “回哪里?”

    “原籍。”

    “十年前销军籍时,原籍照军报把他们一起销了。有人的村子没了,有人的妻子改嫁,有人在边地出生,压根没有原籍。”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灶后有个少年把头低了下去。

    “所以我要验人。”程见微说。

    “怎么验?排成八列,叫你数到天黑?”

    “你若愿意,同一个人可以从两座墙后走两遍。”

    裴渡盯了她一会儿,侧身让开灶棚。

    “那你看。”

    四百多口锅沿废寺外墙排开,锅底泥灰有新有旧。水桶从寺后枯井一直排到河沟,几个跛腿的人正把粗盐砸碎,分进小布袋。

    程见微没有先问名册。

    她蹲到第一口锅前,摸了摸锅腹的烟垢。

    “昨夜煮几次?”

    掌灶老卒看裴渡。

    裴渡道:“问你就说。”

    “三次。前两次粟,末一次药粥。”

    “每锅多少水?”

    “一桶半。伤棚那边两桶,煮稀些。”

    “谁记?”

    老卒从腰间解下一把劈开的箭杆。每根一面刻锅号,一面刻添水次数。最末一道刀痕都比前几道深。

    “昨夜最后一次,谁刻的?”程见微问。

    方才低头的少年从灶后站起来。

    他十一二岁,没有束发,袖子长过手背,腰间空着一只火镰套。火镰已经在城门被收走。

    “我。”

    “为什么刻得深?”

    “水少。怕早晨看不清,又添一次。”

    “名字?”

    “阿鹊。”

    “大名。”

    少年摇头:“入籍才用大名。”

    “你是兵?”

    “我娘是医工。我生在青峡。”

    兵部会把他写成眷属,京兆会把他写成待遣,裴渡也许会说他背得出烽号,算半个守军。

    三种答案都不叫阿鹊。

    程见微在灶牌旁写下这两个字,没有替他补姓。

    她接着查水筹、盐袋、草料、药渣和今日尚未掩埋的秽物。数字不会说自己是谁,却会留下一个人吃过、病过、睡过的重量。

    四百三十六口大锅,一百零九口小锅;昨夜一千六百余担水,二百一十七斤粗盐。另有三百二十六人不进候选兵额列:其中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六十三人是军匠和医工,其余一百一十七人是跟随旧营失籍的眷属。

    程见微算到最后一列。

    “昨夜十六处共八千一百三十八人。”

    裴渡道:“现在呢?”

    “可承担旧役勤务的七千八百一十二。伤病、军匠、医工与眷属三百一十九。”

    她重新拨了一遍三根算筹。

    “少七个。”

    “天亮前走了。”裴渡说。

    “为什么不追?”

    “他们走了十年朝廷叫他们走的路。最后一段想自己挑,我没拦。”

    旁边一个右手缺两指的老卒低低哼了一声。

    “他说得好听。七个人里有两个不想再替定北讨账,一个回去找女儿,一个怕你们拿他当兵变首犯。”

    裴渡转头:“赵长庚。”

    “怎么?”老卒把缺指的手抬起来,“进京前你问的是愿不愿来,没问来了以后愿不愿继续当兵。”

    灶边安静下来。

    程见微看着裴渡。

    “这七人记离开,不记逃卒。”程见微说。

    禁军校尉皱眉:“他们持召回诏入畿,未验先走,按律——”

    “今日只验第三处人数与耗用。”她把凭照翻给他看,“校尉若要另立逃卒案,请另署名。”

    校尉闭上了嘴。

    裴渡问:“你也有少问的时候?”

    “多问一件,就会多生一项我没有资格处置的答案。”

    程见微收起灶牌。

    “召回诏给我。”

    这一次,裴渡从怀里取出黄绫。

    纸角有内府水纹,旧御印边缘三处细缺也与停用前的档样相合。关津批注一路从青峡写到京西,没有一处说这群人藏兵,也没有一处拦他们。

    “纸是去年以后才造的。”程见微把黄绫迎着日光举起,“印是十年前停用的。”

    “所以?”

    “有人最近拿一枚真的旧御印,盖了一道假的新诏。”

    “谁?”

    “不知道。”

    裴渡看向远处京城的城墙。

    “来,是聚众;不来,是抗旨。你们的假诏也会挑路,两条都通刑场。”

    “你明知可能是假,还是带人来了。”

    “不是我带来的。”

    裴渡指向十六处安置点。路边坐着的人穿不同州县的布,许多人互相不认识。

    “诏书先到青峡,再到北地十六处旧营。我们分路来,过一处关就报一次名。到了京西,京兆才让四十八个人选一个说法。”

    “你被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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