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最像还能为旧营担罪的那个。”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北地今冬死了四百三十七人。没死在刀下,死在断粮。再等一封真诏,活人就只够凑你们账上的数。”

    灶棚外忽然有人喊。

    方才磨竹片的妇人把一个伤兵按在草席上。伤口里一截烂布取不出来,她磨出的竹片太软,折在血里。

    守箱军士看向禁军校尉。

    校尉看向程见微。

    程见微没有开箱的权。

    她也没有假装自己有。

    “薄刀登记借出,医工当面使用,禁军一人守着。用毕洗净,重新封箱。”

    “凭什么?”校尉问。

    程见微把萧承晏签过的凭照递给他。

    “有异,先记后止。你可以记我越过了‘耗用’,回城以后由殿下判。”

    校尉的脸色很难看,到底还是亲手开了箱。

    妇人抢过薄刀,没有谢她。她割开伤口,先骂伤兵乱动,又骂京兆把救命东西封得像传国玉玺。

    程见微站在血腥气里,把“借薄刀一把”写进凭照背面。

    她写完,远处城楼传来第一声酉鼓。

    鼓声隔着田地,轻得像听错了。

    第二声随后落下。

    秋决司的探监牌过时了。

    程见微握笔的手停了一下。墨在“把”字末尾积成一滴,她没有补救,只在旁边写下时刻。

    裴渡看见了。

    “你赶着回去见谁?”

    “与你无关。”

    “程肃?”

    程见微把凭照收进袖中:“今日验完以前,他还活着。”

    “明日呢?”

    她没答。

    一辆东宫快马在此时赶到,带来景帝口谕:三千精壮可编临时兵额,补一年军饷;其余人明日起离开京畿。日出前,交出三千人名单。

    裴渡听完,从旧寺里搬出一只木匣。

    匣中不是名册,是七千八百一十二块旧役木牌。每块正面一个名字,背面记旧营、伤处和如今能做什么。另有三百二十六名重伤者、军匠、医工和眷属,只记在京兆耗用册上。

    他把木匣放到程见微面前。

    “皇帝要三千个。”

    “你来挑。”

    程见微拿起第一块。

    赵长庚,左哨,守青峡九年,右手缺两指,仍可夜巡。

    第二块。

    石见秋,斥候,账面阵亡,左眼失明,能修车。

    她没有拿第三块。

    赵长庚在灶边看着她,阿鹊也在看。那个刚被取出烂布的伤兵疼得发抖,仍伸长脖子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选中。

    “我不挑。”程见微说。

    裴渡的脸沉下来:“那谁挑?”

    “谁也不能拿三千个兵额,替八千个人决定过去有没有发生。”

    “朝廷只给三千。”

    “所以拆开。”

    程见微把随车带来的空册全取出来,分成四摞。

    “今夜不挑谁配有名字。”

    “先把朝廷欠的,和朝廷明日还要用的,分开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