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早知道?”

    “本宫只知道这车来得太干净。封条没破,数量不少,连灰都像按规矩落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验物牒。

    刑部已经署名,长公主府也已署名。度支一栏空着。

    范围与程见微方才递出的申请几乎一样。

    “定北代表敲第四声鼓时,本宫便请了刑部。”萧照庭道,“你若真想查父亲,迟早会去看那枚印。”

    “公主想用开库,换我替您认券。”

    “本宫想看看,你见到父亲的东西以后,还认不认得自己的字。”

    程见微没有拿她的笔。

    她把牒送进度支值房,由有署印权的主事核对范围。主事隔着门问了韩维山一次,回来时脸色灰白,到底落了度支印。

    傍晚,三方在刑部甲字证物库门前碰头。

    谁也没比谁早进去。

    库内没有窗。

    木架从地面一直排到看不见的暗处,每只匣子都挂着罪名、年份和犯官姓名。空气里有旧纸、霉和封泥混在一起的味道。

    程肃的匣子在最下层。

    刑部主事开外锁,长公主府女官验封,度支主事开内锁。每动一次钥匙,旁边都有人报时。

    程见微站在桌外,不碰匣子。

    里面有一册供词、一把断齿木梳、三封未寄出的家书,还有一枚青石私印。

    她先看证物清单。

    私印入库当日,刑部按例试盖一次。印文完整。次日,为防证物再被使用,主事在印面右下角凿去一块,又盖一次。

    两枚印样一上一下,日期只差一天。

    程见微七岁时偷用过这枚印。

    她在父亲的废纸上写“程见微今日不练字”,蘸朱砂盖在末尾,以为有印便算命令。

    程肃没有罚她,只把纸折成两半,让她看背面透出的红痕。

    “印只能证明石头来过。”他说,“不能证明话是谁写的。”

    十年后,这句话先救了父亲半条命,也先把另一半按回牢里。

    程见微没有把旧事说出来。

    她请刑部主事把欠饷簿放到左边,完整印样放中间,凿角印样放右边。

    三方同时看见那道缺口。

    欠饷簿上的程肃私印,与凿角后的印样相同。

    萧照庭道:“印是真的。”

    “时辰不对。”程见微说。

    “印被凿坏时,程肃已经入狱。欠饷簿只能在入库以后盖。”

    刑部主事额头出了汗。

    他立刻去翻取用簿。

    十年间,程肃私印只有一条“旧案复验无误”。写在入库后第七年。那一页有主事官名,没有在场吏员,没有开匣时刻,也没有复封泥号。

    空白太整齐,像有人专门替后来的人留了地方。

    刑部主事拿起笔:“许是旧吏漏填,我可以调人补——”

    “别补。”

    程见微说得太快,声音撞在库墙上。

    主事的笔停在半空。

    “请三方照原样各抄一份。今日以后补的,另附说明。”

    “程姑娘,这只是缺项。”

    “缺项也是今日看见的东西。”

    萧照庭从旁边看她:“你很怕别人替纸收尾。”

    程见微看着那页取用簿。

    “有人替父亲收过一次,收到了死罪。”

    刑部主事不再说话。

    随后,伪召令与第九车封泥也被搬到灯下。

    一枚是程肃残印,一枚是停用旧御印。两样本不该离开官库的东西,都在封存多年以后重新出现。

    “有人能动刑部证物,也能动内库旧印。”萧照庭道。

    “还知道公主什么时候最想让山河券被看见。”

    萧照庭脸上的笑淡了。

    她不怕别人说她贪。

    她怕有人把她的聪明也算成顺手可用的东西。

    “你是说,本宫也是被请来的?”

    “公主带车进宫是自己的选择。”程见微道,“请您的人只需知道,什么时候把门打开。”

    “那你呢?”

    程见微看向青石私印。

    “他给了我一枚父亲的残印。”

    “你便一路跟到这里。”

    “是。”

    萧照庭把最后一颗栗子放回纸包。

    “看来请你比请本宫便宜。”

    “未必。”

    三方复封以后,刑部主事说,程肃今日还有一次临刑问供。可以问,但不能以探监名义谈家事;父女之间隔两道铁门,三方都在场。

    程见微同意了。

    她已经错过初八的探监牌。

    今日能见到父亲,是因为他是一名可能补供的犯人。

    程肃被带到第二道铁门内时,肩比记忆里低了许多。

    他没戴枷,手腕却留着一圈旧磨痕。先看见女儿,再看她身后的三方记录人。

    “你把他们都写进来了。”他说。

    “也把我自己写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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