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晏把青峡外城烧了两遍。

    第一遍,火从北门烧到西墙,城里的人死了一半。

    第二遍,他提前半个时辰下令退守,外城全丢,北门后的三千人活了下来。

    两场火都在东宫旧图室的一张沙盘上。

    三月十二,父亲还有六日。

    程见微站在沙盘边,看内侍把第二遍烧黑的木屋一座座扶正。木屋底下刻着小字:粮栈、医棚、民坊、军械库。刻字的人很有耐心,连井口旁晾衣的竹竿都做了出来。

    人却只用红豆和黑豆代替。

    红豆是活的,黑豆是死的。

    烧完以后,装回盒里还能再用。

    萧承晏没有坐。

    “军令是孤下的。”

    “臣女看见署名了。”

    “再来一次,孤仍会退。”

    图室里几个人都抬起头。

    兵部尚书、当年传令的沈确、裴渡,还有一个右臂烧伤的老妇。老妇叫孟雪青,十年前是青峡外城粮栈的女管事,如今在东宫管庄田。

    她听见太子那句话,先摸了一下右臂。

    衣袖下面的皮已经粘在一起。这个动作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裴渡道:“殿下说得轻。”

    “你可以把当年的死者一一报来。”萧承晏说,“孤听。”

    “听完还退?”

    “还退。”

    裴渡握紧拳。

    程见微没让两个人继续。

    她把昨日找到的军令放在沙盘北门。

    “先走一遍时辰。”

    图室摆了三只漏壶。

    第一只从北地急报离开青峡开始滴;第二只从外城烽台看见敌骑开始;第三只从东宫军令出京开始。

    沈确负责送令。

    他十年前二十二岁,如今鬓边已经有白。右膝旧伤让他跪下时身体微微偏了一下。

    “急报酉初入京,东宫酉正议完,军令戌初出城。”他说。

    兵部尚书问:“为何议半个时辰?”

    “一封报敌骑两万,一封报不到八千。兵部戳记一真一缺,殿下等第二名驿骑。”

    “等到了?”

    “没有。”

    沈确看向萧承晏。

    “殿下按两万下令。”

    裴渡冷笑:“拿最大那个数保自己。”

    萧承晏道:“拿最坏那个数保北门。”

    “外城呢?”

    “守不住。”

    “你没守。”

    “所以今日才能在这里争。”

    裴渡向前一步。

    孟雪青忽然伸手,把沙盘上那座粮栈拿走。

    “别烧第三遍了。”

    两个人都停住。

    她把木粮栈放进袖中。

    “当年火起来,里面还有三百袋粟。不是没人想救,是门闩被热气顶弯了。你们每次推沙盘,门都开着。”

    内侍脸色发白,忙去看萧承晏。

    萧承晏道:“把门闩改了。”

    “改了又怎样?”孟雪青问,“再烧给下一拨人看?”

    “以后有人用这张图替孤说退守没有代价,至少他得先把门关上。”

    孟雪青没有把粮栈还回去。

    “这座我拿走。”

    “可以。”

    程见微看着她袖口鼓起的一块,没有要求把东宫沙盘原物登记入册。

    孟雪青拿走的不是证物。

    是她那一晚没能打开的门。

    第二只漏壶滴尽时,敌骑已经到外城外七里。若等第二份军报,北门闭合至少迟一个时辰。

    第三只漏壶却比旧档记载慢了两刻。

    程见微问沈确:“军令出京以后,你在哪里耽搁?”

    “青石桥断了。”

    “档里写桥可通行。”

    沈确从随身木匣里取出一截焦黑麻绳。

    “桥板还在,吊索被前一夜洪水磨断。档里没人报。”

    麻绳一头烧过,一头被水泡白。沈确当年把它割下来,是怕回京后被定作怠慢军令。

    “你为何不交兵部?”程见微问。

    “交了。”

    兵部尚书抬头。

    沈确说:“收物人让我带回去。他说桥既没入军报,这根绳便不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我想给自己找理由。”

    “收物人是谁?”

    “已经死了。”

    “名字。”

    沈确没有立刻答。

    萧承晏道:“写。”

    “殿下——”

    “孤让你来,不是再替孤守一遍图室。”

    沈确低头报出名字。

    程见微让兵部尚书亲手收绳、报时、封袋。没有问沈确为什么留了十年。一个二十二岁的传令官被拒收一次,之后把能救自己的东xī • zàng 起来,并不需要更漂亮的理由。

    时辰走完,结论很难看。

    以当时可得军情,提前退守北门有军事必要。若不退,主力很可能在外城被截断。

    退守令抵达仍晚了两刻。桥断未报、兵部拒收、传令链缺口分别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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