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问:“所以太子没错?”

    “退守这件事,现有证据不能说错。”程见微道。

    “死在外城的人呢?”

    “他们死了。”

    “一句没错,就完了?”

    “谁说完了?”

    程见微翻过那封军令。

    背面四十日后补写:定北后营,全营除籍。

    “退守在两个时辰里作出。除籍在四十日以后。”

    她把军令放到萧承晏面前。

    “殿下可以说当时没有第二条路。四十日后呢?”

    萧承晏看着自己的旧署名。

    “四十日后,朝中认定定北后营溃散、冒领、失去建制。父皇要有人为外城负责。”

    “所以用了他们。”裴渡道。

    “也用了孤。”

    “你还在东宫。”

    “所以用得不一样。”

    萧承晏没有拿一句“总责在我”把话收走。

    他走到旧柜前,亲自打开最下层抽屉。

    里面有一把铜钥匙和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

    “除籍以后,孤留了三千五百暗额。”

    裴渡猛地抬头。

    “什么暗额?”

    “北境急报可不经六部,先从东宫庄田、马场和旧粮道调三日用度。三千五百是账上可领用的数,不是一支藏在京中的兵。”

    “谁能领?”程见微问。

    “持旧营号、东宫复验和两道暗押的人。”

    “定北旧役领过吗?”

    “领过一部分。”

    “账面死人也领过。”

    萧承晏没有否认。

    这条暗线最初也许救过来不及等兵部的人。十年以后,它既给旧营送过粮,也给幽灵名册递过票。

    裴渡伸手去拿薄册。

    沈确先一步挡住。

    “不能动。”

    “你们用我们的营号养死人,还叫我不能动?”

    “里面有北境三处现用密道。”

    “那就把领过我名字的钱撕出来。”

    沈确按住册子。

    两个人的手背同时绷起青筋。

    萧承晏把铜钥匙递给兵部尚书。

    “今日封册。东宫、兵部、御史台各留一把锁。未拆出密道与旧账以前,谁也不能单独看。”

    兵部尚书没有立刻接。

    “殿下,北境若有急报——”

    “先保留三日调度,所有调用三方同记。”

    “三方凑齐,急报已经不急。”

    “那便把凑齐的时限写出来。”程见微说。

    兵部尚书看向她:“程书吏不知道边事。”

    “所以臣女只问,三日急调如今由谁知道、谁开、谁看见用了多少。”

    “知道的人越多,密道越不密。”

    萧承晏道:“不知道的人越多,死人领得越久。”

    他把钥匙放到案上。

    “接。”

    兵部尚书只能接。

    钥匙离开萧承晏掌心时,他的手空了一瞬。

    程见微看见了。

    她看了一眼军令背面四十日后补上的小字,又看铜钥匙落进兵部尚书掌心。两处都记下。

    “殿下承认退守没错,”她说,“臣女记。”

    萧承晏看向她。

    “也记除籍不能算在那两个时辰里。”

    “你允许孤有一半正确?”

    “臣女没有发放正确的官职。”

    孟雪青在旁边笑了。

    她笑的时候牵动烧伤的右臂,立刻又皱眉。

    萧承晏也没有笑,只道:“至少你没把孤写成一个方便的坏人。”

    “殿下也别急着谢。”

    “孤听出来了。”

    三方封薄册时,旧图室外又来了两个人。

    一名东宫典籍,一名已经致仕的内库监封。

    连同沈确和孟雪青,正好四名暗额经手人。

    四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沈确先跪下:“暗册失验,臣愿认保管不慎。”

    东宫典籍也跪下:“暗押流出,臣愿认保管不慎。”

    老监封慢了一步,还是跪下。

    “臣亦愿认。”

    只有孟雪青站着。

    她把从沙盘拿走的木粮栈放在窗边,望着三个人。

    “你们连罪名都提前对好了。”

    三个人低着头。

    程见微看见他们的手。

    一个在抖,一个死死按住膝盖,一个指甲里全是新墨。

    三个人说着同一句话。

    怕的却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