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让脸色变了。

    “写这四份以前,你在下面垫过什么?”

    “废纸。”

    “拿来。”

    “烧了。”

    程见微把第二、第三张也翻过来。三张纸下层凹痕相同,像有人把一份写过花押的旧文压在最下面,连续誊写。

    “花押能拓走。”她说。

    高让道:“只能留下凹痕,不能变成真押。”

    “蘸湿薄纸,覆在凹痕上,再以软木压墨。”

    “那只是仿。”

    “暗额只验纸上齿痕和两道花押。若监封人只看自己那一寸,仿的也能走到下一关。”

    高让的喉结动了一下。

    程见微没有接着问。

    她让人取来废纸篓,一张张铺开。

    高让看着她铺到第十七张,额头开始冒汗。铺到第二十九张,他忽然弯腰去抢其中一片。

    孟雪青从门边抬脚,踩住他的袖子。

    高让扑倒在地。

    那片废纸只有巴掌大,边缘沾着浆糊。纸背压着半枚旧花押,纸面却写着三个小字:邱十娘。

    “谁?”程见微问。

    高让趴在地上,没有答。

    孟雪青松开脚。

    “长公主旧券库的管浆人。”

    “她来过东宫?”

    “没来。”

    “那名字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纸来过。”

    孟雪青走到桌边,把自己的衣袖拆开一道线。

    里面缝着一张细长纸条。

    纸条上没有数,也没有官名,只有十二个代号和十二种物件:一截河工木楔、一张无名陪嫁单、两枚稳婆指印、半只军粮封袋、一页被水泡过的盐引。

    “这些年,暗额有时救急,有时养死人。官里每清一次账,总有人把不方便留下的凭据扔出来。”孟雪青说,“女工收废纸,浆坊洗旧券,医工替死人换衣。她们各拿一小块,谁也不知道全部。”

    “你组织的?”

    “不是。”

    “谁组织?”

    “也许没人。”

    孟雪青看着那十二个代号。

    “有些人被赖一次,就学会不把整张命交给一个匣子。”

    程见微问:“邱十娘手里有什么?”

    “程肃私印的转押单。”

    “还有?”

    “二百一十四笔无名债的索引。”

    “她要什么?”

    “先保交证的人不因藏纸获罪。”

    “盗印呢?”

    “也要保。”

    “伪诏?”

    “也要。”

    “shā • rén 呢?”

    孟雪青抬眼。

    “她说那条命她自己还。”

    窗外传来申末梆子。

    再过半个时辰,秋决司便停止发探监牌。

    程见微把那张申请从袖中取出来。

    纸折了四次,边角已经被掌心的汗浸软。

    萧承晏从屏风后走进来。

    “你可以走。”

    “高让还没说纸从哪里来。”

    “孤替你问。”

    “殿下在场,他只会挑能保东宫的说。”

    “你留下,他也未必说。”

    “至少不能把没说写成不知道。”

    萧承晏看了一眼探监申请。

    “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

    “你父亲不知道你留在这里。”

    “也不用他知道。”

    程见微把申请重新折好,没有烧,也没有撕。

    她在案边坐下。

    高让仍趴在地上。孟雪青给他搬了一张凳子,他不敢坐。

    酉鼓第一声响时,高让终于开口。

    “纸不是邱十娘送来的。”

    “谁送?”

    “我女儿。”

    高让抹了一把脸。

    “她在长公主府浆坊做工。三年前发现有人用新纸夹在旧券里,想报官。邱十娘让她把纸带给我。我怕她被当成盗券,把原纸烧了,只留名字。”

    “你为什么替所有人写保管不慎?”

    “暗押外泄若追到浆坊,她先死。”

    第二声酉鼓落下。

    秋决司关窗。

    程见微低头,在高让供词旁写明:为保护女儿隐匿原纸;是否参与拓押,待查。

    她没有写“慈父”。

    高让保护女儿,也烧了一张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纸。两件事都在。

    屏风外,萧承晏把她那张过时的探监申请拿起来。

    “要孤替你送进刑部,记作今日到过?”

    “没有到过。”

    “记到东宫来人求过,也许能多见一面。”

    程见微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

    “我不拿别人没有的门。”

    “你总有一天会发现,门不开,里面的人也会死。”

    “那就记谁没开。”

    萧承晏没再劝。

    他让人把高让的女儿接出浆坊,交刑部以证人身份保护,不以东宫名义藏进府里。命令写完以后,他把副本留给孟雪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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