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管不慎”值多少银子?

    东宫典籍高让说,罚俸半年。

    “若暗押被人拿去领了十年兑票呢?”程见微问。

    “仍是保管不慎。”

    “若你知道?”

    “臣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知道什么。”

    高让闭了嘴。

    三月十三,父亲还有五日。

    也是秋决司给程见微的最后一次常规探监。酉时以前,她只要走出东宫,赶到刑部领牌,还能隔着栅栏与父亲说一刻钟不必入卷的话。

    她今日仍只是军饷异牒问事人。御史台准她旁问,供词由御史执笔,东宫不能自行定罪。萧承晏能给她一间屋,不能给她一份官身。

    探监牌申请压在她袖中。

    桌上则摆着四份一模一样的认罪书。

    沈确一份,高让一份,致仕监封一份。第四份空着姓名,是高让替孟雪青准备的。

    孟雪青拿起来看了看,当着三个人的面撕成两半。

    “谁替我写的?”

    高让低声道:“孟管事,殿下的暗册若被定作故意外泄,所有经手人都要以通敌论。先认失察,至少——”

    “至少只死一个最像主谋的。”

    孟雪青把碎纸扔回他面前。

    高让没躲。

    半张纸挂在他官帽上,过了一会儿才滑下来。

    萧承晏坐在屏风外。

    他听得见,始终没有进来。

    程见微事先要求四人分开问。太子同意,却加了一条:每个人开始以前,都必须知道自己可以不答,太子不会因沉默当场治罪。

    这条话让他们更怕。

    没人替他们定口供以后,四个人反而更久不敢开口。

    第一间先问沈确。

    他承认铜钥匙曾离身两次。一次在青峡桥断后受伤,昏迷三日;一次是去年北地急报,兵部拒绝发三日粮,他用东宫暗额先调。

    “谁替你开册?”

    “高让。”

    “谁拨粮?”

    “孟雪青。”

    “谁验暗押?”

    “周老。”

    “四个人都齐,为什么叫保管不慎?”

    沈确看着自己的右膝。

    “因为那次调粮救了两座烽台。”

    “假票呢?”

    “我没见过。”

    “你想让朝廷只查一次有用的调用,顺手把十年的账都盖过去?”

    沈确抬头。

    “我想让北境以后还有人敢先开粮。”

    “所以你认一个轻罪,保住整条暗线。”

    “是。”

    他终于说了一句与认罪书不一样的话。

    程见微没有逼他改口,只在旁边写:沈确认去年一次主动调用;此前兑票从何处来,待证。

    第二间是致仕监封。

    老人姓周,七十二岁,耳朵比西郊老艄公好。他把随身带来的放大镜放到桌上,先擦了三遍。

    “老夫只验暗押,不看拨付。”

    “怎么验?”

    “铜押三边各有一道细齿。纸夹进去,合拢,齿痕对便是真。”

    “每次都由你合?”

    “后来眼不好,由徒弟合。”

    “徒弟是谁?”

    “死了。”

    “又死了。”

    周老抬眼:“人活七十年,认识几个死人不稀奇。”

    “什么时候死?”

    “三年前,烧炭。”

    程见微的笔停了一下。

    刑部取用簿那条缺项,正好也在三年前。

    “他死前说过什么?”

    “说铜押轻了。”

    “少了多少?”

    “一钱七分。”

    “你查了吗?”

    “查了。匣子总重没变。”

    “铜押轻了,匣子总重不变。”

    周老慢慢摘下眼镜。

    “匣子里多了别的东西。”

    “什么?”

    “一块同重的铜。”

    “你为何没报?”

    “报了。”

    “谁收?”

    周老看向门外。

    屏风后坐着太子。

    “内库。”他说,“回文写复验无误。”

    程见微把那四个字圈起来。

    与程肃私印取用簿上的字一样。

    第三间是高让。

    他在东宫做了十二年典籍,手指长期翻纸,拇指侧面磨出一块硬茧。程见微把四份认罪书推给他。

    “都是你写的?”

    “是。”

    “字一样,花押也一样。”

    “他们各自按过。”

    “在哪里按?”

    “这里。”

    高让指着末尾。

    程见微把第一张认罪书翻过来,用炭粉轻轻扫过背面。

    纸上浮出两层凹痕。

    上层是沈确今日按下的花押。

    下层还有一个更早的花押,位置稍偏,笔画更深。不是沈确,也不是周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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