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公开姓名,”谢闻简道,“官府便无法确认有没有第二个人拿同一张债来领,也无法让可能的继承人提出异议。若以后错付,今日受理的人要担责。”
“所以你们要我先把自己交出来,才肯还钱?”
“所以官府不能只凭一张被手遮住的纸认债。”
一个假债主也可以戴帷帽,也可以说自己怕被找到。
程见微问:“你愿不愿意让一个与你无利害的人看见真名,只核三件事:人、债据、领取意思相合?”
“看的人是谁?”
“还没定。”
女人笑了一声。
“那你先定好,再问我愿不愿意。”
***
程见微取过一张空白事项纸。
没有先写女人的名字。
她画了四栏。
第一栏,债是否存在。
第二栏,谁完成内部核身。
第三栏,谁有权领取或代领。
第四栏,对外公开到哪一步。
谢闻简看着那四栏,没有落笔。
“现行异议榜把四件事写在一行。”
“所以她若要第一件,便得把后面三件一起交出去。”
“拆开以后,外面的人看不见姓名,怎么发现冒领?”
“给债据一个待核号。外榜只贴债据号、债额区间和争议类别。有人主张同一债据,再持原证进内核。”
“两个人都说自己是真的呢?”
“都不兑付,先核人。”
“谁核?”
程见微没有回答。
这正是她不能替官府省掉的一步。
她无权指定一个永远可信的人,更不能因为自己擅长辨纸,就把所有人的真名收进自己的抽屉。
谢闻简道:“此席可以把问题送度支与刑部,不能自行承认债权,也不能改外榜。”
“那就不认债。”
女人站了起来。
程见微道:“今日先认一件事。”
“什么?”
“你来过,也提出了不公开姓名仍核债的请求。官府尚未答应,也没有拒绝。原证仍归你,事项簿只留待核号。”
“这有什么用?”
“让你明日再来时,不必重新证明今日说过话,也不会先被写成冒领。”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若我明日不来呢?”
“不来,待核号到期作废。这页不留你的名字。”
“谁能把待核号翻回我?”
“现在没人。”
“以后呢?”
“等规则定下来,谁有权翻、因为什么翻、翻过以后由谁担责,都要写。”
女人没有被这句话说服。
她只是不再往门外走。
午钟从御史台后墙传来时,她摸了一下衣襟,里面有个纸包,被压得很扁。程见微以为是另一张凭据,女人却取出半块已经发硬的麦饼,掰下一角,隔着帷帽慢慢吃了。
“你们午后还听吗?”她问。
谢闻简道:“此事尚未受理。”
“我问的是你们还在不在。”
程见微道:“在。”
女人把剩下的麦饼重新包好,重新坐稳。缠在食指上的蓝线没有再收紧。
门外忽然有人敲了两下。
守门书吏没有进来,只隔着门缝报:“另有一人申请就同一债据号提出继承异议,自称原债主前夫的兄长。问今日能否一并听。”
女人手上的蓝线骤然绷断。
衣摆少的那一针向下裂开,露出里面洗白的衬布。
谢闻简先看她,再看门缝。
“不并听。把后来人引到西录房,只收公开申请,不许互见。”
门外的脚步离开了。
女人仍望着门。
“他怎么知道这笔债进了册?”
“二百一十四笔索引已经公开债据号,没有公开债主姓名。”谢闻简道。
“所以不写名字,他也找得到债。”
“找得到债号,找不到你。”
女人低头看断线。
“等我的名字贴上去,他就都找到了。”
她把断掉的两截线并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结太大,穿不过原来的针眼。
***
未时初,度支值房回了临时意见。
没有债主姓名,不得进入兑付顺序。
刑部的意见更短:可以封存原证,不得据此确认领取人。
两边都没有说错。
也都没有回答,一个不能公开姓名的人该把名字交给谁。
程见微把两份意见并排压在事项纸下,没有用问事人的身份替任何一边改字。
“今日只能到这里。”她说。
女人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封套。
比刚才的债据小一圈,缝口用的正是她手上那截深蓝线。
“我的真名和两次改名凭据,都在里面。”
她没有把封套交给程见微。
而是放在桌子正中,手仍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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