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简把三份职掌抄在同一张纸上。

    程见微看完,没有提笔。

    “还少一个。”

    崔珣问:“少谁?”

    “少一个知道他们没有串供的人。”

    许女吏抬起那只有薄翳的眼睛。

    “你疑我?”

    “疑每一个人。”

    “也疑你自己?”

    “所以我不看内封。”

    崔珣道:“再加见证,见证也可能被买。人加到十个,不过是十个人一起知道她来过。”

    蓝线女人一直站着。

    她忽然道:“不要再加人。”

    三个人都看向她。

    “验人的给我一半印。验债的给外封一半印。两半今日合得上,明日便作废。谁把自己那半先给别人,留下的时辰就会对不上。”

    许女吏问:“若我照着另一半私刻呢?”

    “印纹今日才取。”程见微说。

    她从纠错册里撕下一条空白边纸,撕到一半,停住。

    “不行。纸边由我撕,我就知道两边怎么合。”

    谢闻简从值簿后抽出今日第一张废封纸,又取来三枚尚未启用的流水骑缝印。守门书吏闭眼摸出一枚,在纸心落印,再沿印心随手撕开。

    裂纸分成两半,半枚印也跟着分开。

    左半送官验所,右半送度支。两边只在各自半纸背面写验讫时辰,分别装入两只不透光的小封套。

    许女吏带蓝线女人去东侧小间,只看姓名、旧名、两次改名凭据和本人意思。崔珣留在西侧,只看原债据、无名簿索引与外封。

    两道门同时关上。

    程见微坐在中间,哪一边都不能进。

    这是她提出的办法。

    也是第一次,办法开始以后,她比别人知道得更少。

    ***

    东侧先传出一声桌响。

    程见微站了起来。

    谢闻简没有动。

    “官验所没有叫停。”他说。

    里面很快又静了。

    半刻以后,许女吏出来,脸色不好看。

    “人证相合,本人明确表示只核债、不授权他人领取、不公开旧名与现名。”

    她把左半封套放到桌上。

    “刚才为何有响声?”

    “她的第二张改名文上,有一枚我认得的旧户房押。我想问经手人,她把封套拍回去了。”

    “你问了吗?”谢闻简道。

    “问了半句。”

    “答了吗?”

    “没有。”

    “半句也记。”

    许女吏咬了一下牙,自己在验人记录旁补写:试问经手来源,申请人拒答,未据此否定核身。

    西侧随后开门。

    崔珣确认原债据与无名簿索引相合,纸、号、折角与既存记录无冲突;同号继承申请已经存在,故不得进入兑付,只能标作“本人已核、领取争议”。

    两只小封套被推到桌子中间。

    谢闻简没有让任何一方交换。

    他隔着两张白纸,分别拓下两枚半印,再将原封退回各自持有人。拓纸只露骑缝纹,不露官验所记录,也不露债据页。

    两张拓纸在问事席上合拢。

    裂边相接。

    印纹也相接。

    第一次,无名待核页后多了一行:本人已完成内部核身。

    没有姓名。

    没有领取人。

    也没有因此把前夫家的异议抹掉。

    蓝线女人看了那行字很久。

    “我今日还是拿不到钱。”

    “拿不到。”程见微说。

    “他也拿不到?”

    “也拿不到。”

    “那我今日只赢了一张纸。”

    “是。”

    女人把内封重新缝回腰带。针穿过布时,她的手很稳。

    “比昨天多一张。”

    她缝到最后一针,又停下。

    “若我在这笔债判清以前死了呢?”

    屋里没人立刻回答。

    外面的申请人正用亡弟的身份主张一笔债。她问的不是晦气话,是卷宗迟早会遇到的下一道门。

    “今日只能记你的意思仍有效。”程见微说,“死后由谁承继、能不能承继,不能由我现在替你定。”

    “那他会不会又拿一张族籍来,说我死了,债便归回去?”

    “会有人这样主张。”

    “你们会信吗?”

    “会查。”

    女人把线咬断。

    “官话。”

    “是。”

    程见微没有拿一句好听的话换她放心。

    女人把内封贴回腰间,帷帽下传来很轻的一声:“那便先把今日的我留下。”

    ***

    午后,萧承晏把东宫密匣的到场记录送了回来。

    记录末尾另有一句:东宫掌事未经明令,依旧例预备接收债主私证;太子知情后撤回,未接触封套。

    署名是萧承晏。

    程见微读完,收进公开纠错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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