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可能原本就只有一句是她真正想给你的。”

    “你又没见她。”

    “所以我不替她说。”

    姚满把四张纸一张张叠回去。

    她叠得不齐,最后用手掌用力压平。

    “封套不能回她手里,回去一定会被烧。也不能留在这里,一旦她丈夫来查,就知道她真的有债。”

    “你想放哪里?”

    “青灯行。”

    许女吏皱眉:“又是青灯行。”

    “姐姐说,若我拿不住,就送到城南柜口。报她旧年用过的一个号,不报名。”

    “这个交代写在委托上吗?”

    “没有。”

    “为什么不写?”

    “写了,搜出来不就全知道了?”

    这句话没有凭据。

    却比纸上四项齐全的委托更像一个躲藏的人会留下的办法。

    程见微仍不能因此当它是真的。

    她问谢闻简:“问事席能不能只见证一次转存,不取得保管权?”

    “转给谁?”

    “由姚满自己选择。我们只记封套从她手中离开时未拆、去向由她口述;青灯行是否收,由青灯行决定。”

    “若姐姐没有叫她送呢?”

    “官府不替这次转存背书。只留下姚满做了什么。”

    “若她送到半路拆了?”

    “那是她的责任。”

    姚满听见这句,脸色反而松了一点。

    “写我的名字。”她说,“别写我姐姐的。”

    ***

    去青灯行以前,姚满还得回一趟染坊。

    姐姐留下的旧号没有写在纸上,缝在一只枕套的夹层里。枕套今早和铺盖一起被扔到了后门。

    染坊后巷常年积着蓝黑色的水。两床薄被、一只竹箱和一双鞋堆在墙根,下面垫着的草席已经湿透。竹箱没有上锁,里头翻得很乱,只有几件旧衣,没有值钱东西。

    姚满蹲下去找枕套。

    染坊管事从后门出来,看见程见微与谢闻简,先行了一礼。

    “大人若是为姚家姐姐来的,我们没有扣她工钱。做到昨日,算到昨日。”

    姚满头也没抬。

    “她今早还替你们理过一筐湿布。”

    “那是她自己要做。”管事道,“夫家拿着婚书上门,我们一个染坊不能判他们夫妻的事。后院住的都是女工,若他们日日来堵,旁人还做不做活?”

    她说得不凶。

    后门里面,几个女工正在起一口染缸。没人往外看,抬木架的手却都比平常慢。姚满若今日回不去,那架子便要少一个人扛。

    程见微问:“把铺盖扔出来,是谁定的?”

    “我。”

    “为什么不先留到今晚?”

    “留到今晚,她丈夫便会说我们藏人。大人能给我一张不许他进门的文书吗?”

    程见微不能。

    问事席受理的是债,不是婚姻拘禁,也没有权替染坊挡住持真婚书来认亲的人。

    管事看她没有答,便知道答案。

    “我这里还有别人的饭碗。”她说。

    姚满终于从湿枕套里拆出一小片竹签。竹签只刻着三道深痕和一道浅痕,没有姓名。

    “找到了。”

    她把竹签塞进衣襟,又去抱姐姐的铺盖。

    湿被很沉。她抱起一角,染坊里恰好敲了预备起缸的木梆。

    “先放这里吧。”管事说,“天黑以前不动。天黑以后若还没人来,我叫人送去旧衣铺。”

    姚满看着那床被。

    去柜口,赶不上起缸;留下扛木架,封套今天便没有地方放。她若先把湿被送回住处,两样都来不及。

    程见微蹲下来,帮她把湿被拖到墙根最高的两块砖上。水仍沿着被角往下滴,至少不再泡在巷沟里。

    “我只能作证它现在留在这里。”她说,“不能保证天黑以后。”

    姚满把被角放下。

    “不用保证。”

    她说得很快,像慢一点就会把铺盖重新抱起来。

    三个人离开后巷时,第二遍木梆已经响了。姚满今日的起缸工钱没有了。

    ***

    城南青灯行柜口离御史台不远,姚满却走得很快。

    她仍想赶回染坊。少一次起缸已经没了今日的工钱,再缺后一遍,明日的工位也未必还在。

    程见微没有跟她同车。问事席不能变成替债主押送私证的衙役。她与谢闻简隔着十来步,只作转存见证;许女吏留在原处继续验纸。

    青灯行柜口临街,只有三尺宽。柜内女伙计听见姚满报出的旧号,没有问债主姓名,只取出一只木签。

    “寄存,还是申请代验?”

    姚满回头。

    程见微没有替她答。

    “寄存。”姚满说。

    “谁可取?”

    她握着白线封套,半天没有说话。

    “我姐姐。”

    “如何证明是她?”

    “她知道旧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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