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成业的问题没有人立刻答。

    他站在案前,手背的碱裂已经渗出一点血,仍把那张指印纸捏得很平。姚满隔着半张桌盯住姐姐收进格里的最后一笔,潮蓝袖口垂在身侧。两个人没有看彼此,都像在等纸替那个不在场的女人选一边。

    真指印不能因为姚满一句“不像”便作废。

    也不能因为它是真的,便让一个没有出现在纸上的人失去开口的机会。

    桑平先把申请分成三件。

    第一,白线封套能不能由夫家取回。

    第二,姚满此前的转存是否撤销。

    第三,那笔债将来由谁领取。

    杜成业皱眉:“都是一回事。”

    “不是。”桑平说,“封套是凭据,转存是保管,领债是处分。婚书可以证明你有资格提出异议,不能替三件事同时作答。”

    “她是我妻子。”

    “所以你的异议已经入卷。也正因为她是你妻子,不能只听妹妹。”

    姚满刚要说话,被桑平抬手止住。

    “也不能只听你。”

    杜成业把婚书拍在案上。

    “她嫁进杜家七年。头两年病得下不了床,是我娘煎药;她爹下葬,棺木钱是我借的;染坊减人,是我把自己的夜班换给她。现在旧债有了影,她妹妹抱走凭据,官府告诉我,这和夫家没有关系?”

    这不是一张只会夺钱的脸。

    他虎口全是碱水咬出的裂口,指甲缝里留着退浆后的白灰。婚书背面记着两笔典当,一笔恰在岳父下葬那年。

    姚满脸色发白,却没有说那两笔是假的。

    “棺木钱是真的。”她说,“姐姐嫁妆里的铜钗也当了。”

    “铜钗值几个钱?”

    “所以你就能拿她婚前的债?”

    “一家人过了七年,还分哪一年?”

    程见微坐在侧桌,没有主问。

    她把现行民籍格例翻到婚产一栏。嫁妆、婚后共同添置、代偿父家支出都有旧例,偏偏没有一条写着:女子成婚以前已经成立、成婚以后才获确认的债权,当然归夫家。

    也没有一条写着,当然与夫家无关。

    旧例喜欢处理看得见的东西。

    箱笼在成婚那日抬进哪一扇门,田契写了谁的名字,银钱从谁的柜里拿出。它没有料到一笔被朝廷压了十年的债,会在女子成婚七年后重新活过来。

    谢闻简从外层债页念出这一笔的来路。

    不是夫家共同经营,也不是婚后借款。

    十年前,西郊军需局征过一批染伤兵绷带的细布,收布人只给了临时木筹,后来并进无名债。白线债主当时随母亲做漂洗,木筹登记在她名下;母亲病故后,旧工钱回单和木筹一直由她自己收着。三年后她才嫁进杜家。

    债在婚前已经成立。

    只是朝廷直到今日才肯承认。

    杜成业道:“那三年她吃什么?嫁过来以后,又是谁替她留着那些破纸?”

    姚满冷笑:“她把纸缝在枕套里,是怕谁看见?”

    “怕官府不认,不是怕我。”

    两句话都无法核实。

    程见微在公开意见页写:债权成立在婚前;婚后保管、共同支出与可能代偿另核。她没有写“归妻”,因为问事席没有权凭一行意见创造婚产格例;也没有写“归夫家”,因为婚书里根本没有这项转移。

    现在能守住的,只是任何一边都不能抢在本人以前把空白填满。

    桑平让双方各自提交支出,不并进领债申请。

    “杜家若为她父家支出,可另列偿还主张。列明谁付、为何付、当时是否说过要还。那是你们之间的账。”

    “最后还不是从这笔钱里扣?”

    “若她承认,或者有权者判你应受偿,才扣。”

    “我供她七年,也要一碗药一碗饭地找收条?”

    “她替杜家做的七年活,也没有每一日的收条。”

    杜成业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洗得发硬的袖口。右边那道针脚密,是妻子补的;左边歪一些,是他有一回夜班前自己乱缝的。七年里谁给谁一碗饭、谁替谁补半夜的衣,确实没有逐项写过。也正因为没有,不能只把记得清的棺木钱算成全部婚姻。

    这句话不是判他输。

    只是不准一段婚姻里有收据的一边,天然吞掉没有收据的一边。

    ***

    新指印纸仍须核本人意思。

    杜成业说妻子在家,可以立刻回去把人带来。

    姚满挡在门边:“不能让他带。”

    “你带?”桑平问。

    姚满咬住嘴唇。

    她已经三日没见到姐姐。

    问事席最终发出两张一样的核意条。一张由杜成业带回,一张由姚满送往她认为姐姐可能求助的人处。条上不写债额,不写青灯行柜号,只列四个可分别勾选的意思:是否撤销转存,是否允许丈夫取封,是否允许妹妹继续代呈,是否愿意另择地点亲自核验。

    最后添了一行:四项可以不同,不得代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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