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桑平先撤了程见微的主问牌。

    不是撤问事席。

    牌子从正中移到旁边,背面朝上。木牌背面没有漆,昨日留下的一点墨正好朝着程见微。桑平没有把它收入匣中,也没有当众交给沈令仪,仿佛谁赢走了什么。

    她把自己的空白纸铺在正中,右手食指的算盘平茧压住纸角。

    程见微仍能处理与沈令仪无直接关系的事项;涉及沈令仪本人、沈氏旧印、她代理的债主和她提交的私人授权,全部退出。

    争议在中间一层。

    匿名登记办法适用于所有债主,沈令仪只是反对者与有限代理人之一。程见微既是试行办法的主要提出人,也是沈令仪的女儿。

    这算不算必须退出整套规则?

    沈令仪的申请写:算。

    程见微没有提交反对。

    她若为自己争保留多少权,争论本身便已经被近亲关系染上颜色。

    桑平让两名候补问事人都到场,又请御史台主录席只主持回避,不碰登记优劣。

    “先分三层。”桑平说。

    第一层,沈令仪本人及她直接代理的事项。

    程见微不得主问、看私证、选持钥人、起草处置,也不得私下取得公开卷以外的解释。

    第二层,全体匿名登记规则。

    程见微不得主持最终问事和汇总结论,可以像其他提出者一样提交公开方法、接受质疑;沈令仪同样如此。最终主问由候补轮替,主管衙门各自决定自己有权的部分。

    第三层,与沈令仪、沈氏旧印及其代理无直接关系的个案。

    程见微保留原问事范围,不因母亲进入青灯行或代理一名债主,便自动退出所有碰过青灯行的事项。

    沈令仪问:“为何第三层不算受影响?她建立匿名办法,本就受寻母经历推动。”

    桑平道:“一个人因父亲入狱而查刑部,不等于此后所有刑部案都须回避。影响公开,直接利害回避。否则任何近亲只要代理一名相关人,便能把问事人从整类事项中移走。”

    “公众仍会怀疑她偏向我。”

    “所以她的公开方法与纠错页保留,由别人作结论。”

    “若她不说一句话,反而更干净。”

    “也可能让你凭亲属关系取得排除她专业意见的权。”

    沈令仪没有再争。

    她没有获得把女儿完全逐出匿名规则的权力。

    程见微也失去了亲自主导这套规则的权力。

    两边都只拿到一部分。

    桑平没有立刻叫众人署收。她把待议匣中几张封面面朝下排开,逐件试这三层能不能在真实事项上运行。她不相信一张回避页因为句子齐整就已经中立;问题先给谁看、谁先等,也会决定哪一种损失先发生。

    ***

    回避页需要本人署收。

    沈令仪先签。

    程见微随后过去。两个人站在同一张桌边,中间隔着一只盛废纸的竹筐。

    “你可以申请更严。”沈令仪说。

    “由谁决定?”

    “不是你。”

    “所以我只署收到。”

    她写下:收到回避范围,不表示同意其足够或不足。

    沈令仪看见,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你还是会这样写。”

    程见微的笔停住。

    这是母亲第一次说起一个属于从前的“你”。

    “我从前也这样写?”

    沈令仪没有答。

    她看见女儿握笔时仍让中指抵得太紧,右手发麻不是昨日才有的毛病。十年前她会抽走那支笔,让孩子去院里甩手;今日她若再伸手,旁人无法分清那是母亲的旧习惯,还是利益方在碰回避人的文书。

    沈令仪把手收进灰青袖里。

    主录席正在等下一份署名。她把笔放回笔架,退到自己的代理席。

    一句私人话从门里露出半寸,又被她亲手关上。

    程见微不能追。

    ***

    新的座次很快排好。

    桑平主持匿名规则。另一名候补只在桑平涉及旧契公所时替代。谢闻简继续主录,不因自己熟悉程见微便替她传问。

    萧承晏提交东宫回避:凡东宫垫付、密匣旧例与查沈令仪旧名的事项,不参加匿名规则主张;其余只以公开利益方陈述。

    韩维山在自己的席位上写:韩家申请进入第二持钥备案池,不因反方身份自动排除。

    姚满则补了一句:本人无法到场不是自愿匿名,也不是自愿等待。

    每个人都试图把自己的损失留在规则里。

    没有谁能把整张纸拿走。

    桑平没有就此宣布回避成立。

    她从待议匣里抽出三张封面,不露内页,只念事项:一名用沈氏旧印验过身份的债主申请改换持钥人;一名与青灯行毫无来往的军眷申请不公开住址;第三名反对把待领编号抄上月榜。

    “程问事人,哪一件能看?”

    “第二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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