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箍就是半个月。
打从那一夜她喝多了吐了他一身、还把他嘴唇磕破之后,两个人就再没分开睡过。
头几天他还半夜里绷着身子,背对她侧躺,把被子裹得死紧,好像她身上长刺。
从那以后他就认命了。
她再往他身上扑,他顶多叹口气,把她往怀里拢一拢,免得她半夜滚下床。
今天也是。
沈砺柔如今每早醒来,都是先看见霍惊云的下巴。
她脸埋在他胸口,他的手搭在她后背上,沉沉的,也不嫌压得慌。
她试着往外挪了挪,刚挪出半寸,霍惊云那只搭在她背上的手就收紧了,把她往回带了带,眼睛都没睁。
沈砺柔试着抽了抽胳膊,没抽动。
又试着把腿从他两腿间拔出来,刚屈起膝盖,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就紧了紧,鼻息沉了一下,没醒,可把人搂得更近了些,下巴抵在她头顶,扎得她额角发痒。
沈砺柔拿手肘杵了杵他胸口:“撒手,我该起了。”
霍惊云没睁眼,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嗯”,胳膊纹丝不动。
“惊云。”她又杵了一下,“白敏今日说不定要递消息来。”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眼珠子还带着睡意,低头看了她一眼,手从她腰上挪开,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拿手背盖住眼睛挡光。
沈砺柔趁这工夫从他怀里挣出来,下床趿上鞋,披了件外衫,走到铜盆边舀水洗脸。
她刚拿毛巾擦上脸,云枝就拿着油纸进来了。
云枝把油纸搁在桌上,拿起来掂了掂。
“去把韩军师叫来。”
韩明谦来的快,已经在正厅坐下了,沈砺柔把油纸拆开。
里头裹着四张薄纸,拼在一起,是凉州城防的详图。
城墙四面,垛口多少,马面几座,城门几道,护城河的水位标注得清清楚楚。
城内四大营的驻地、粮仓位置、军械库方位、马厩所在,全部被白敏用朱笔点了出来,旁边用小楷注着各营兵额、马匹数、军械存量。
霍惊云把四张纸在桌上拼好,两手撑着桌沿,低头看了很久。
他看图的架势跟旁人不同。
沈砺柔看图先看城门,看哪道门最薄、哪面墙最容易攀。
韩明谦先看粮道,算的是围城之后城里能撑几天。
霍惊云先看的却是兵。
哪一营驻在什么位置、离主门多远、从驻地到城墙要过几条街、换防时走哪条路。
他把那四张纸翻来覆去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着,嘴里不出声,可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心里拨算盘。
“赵世安把主力全押在主门。”
霍惊云终于开口,手指点在图上南门内侧那一片朱砂标记上,“两个营,四百人,分驻南门里东西两座营房,离主门不到一箭地。剩下两个营,一个驻北门,一个驻东门,西门只放了半个营。西门外是河滩,冬春水浅,他大概觉得没人会从那边攻。”
沈砺柔凑过去看:“你是说西门是短板?”
“表面上是。”霍惊云的手指从西门滑到城南门,
“可你看他粮仓的位置。粮仓在南门里,紧挨着主力营房,军械库也在南门。就算有人从西门摸进来,只要他主力不散,护住粮道和军械,攻城的人撑不过三天。咱们三百人来打八百人,没粮没械,拖也被他拖死。”
沈砺柔咂了咂嘴,把图又翻看了一遍。“那你的意思是?”
“打蛇打七寸。”霍惊云直起身,拿过韩明谦方才搁在桌上的炭笔,在图边空白处画了个圈,圈住南门,“先打南门。”
“南门是他主力最多的地方,咱们三百人去碰他四百精锐?”
“碰不是目的。”
霍惊云把炭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沉下来,“赵世安是土匪出身,靠的是嫡系卖命。那四百老匪听他的话,是因为他拿银子喂着,拿兄弟情分拢着。可你想想,让那四百人守南门,南门里头住着谁?住着赵世安,住着他自己的家眷,住着他从陇右带来的老兄弟的家小。”
沈砺柔抬起头看他。
“南门一旦打起来,赵世安第一反应不是出兵,而是护家,他会把南门那四百人调一半去守赵家老宅和都尉府。”
霍惊云的手在图上南门到都尉府之间的街巷上划了一道,“他分兵,我们才有缝可钻。”
韩明谦在旁边一直没吭声,这时忽然插了一句:“将军的意思是,攻南门是假,逼他分兵是真。只要他把南门的主力调走一半,剩下那一半守南门就薄了,咱们再从别处钻进去,直插粮仓和军械库。可赵世安不傻,他若不分兵呢?”
“他一定分。”沈砺柔接话。
“白敏说赵世安对他娘极孝顺,都尉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他第一个护的就是老太太,南门一打,他娘还在城里,他敢不分兵之源?”
霍惊云点头:“光逼他分兵还不够,三百人打八百,就算分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硬仗。老匪不要命,真拼起来,我们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买卖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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