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仁握着手机,干张着嘴,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我……"

    "我还有会。先挂了。"

    "嘟——嘟——嘟——"

    钟明仁盯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猛吸了几口气,声音震得病房窗户都在响:"护士!护士——"

    走廊里的护士听到声音推门进来,看到钟明仁靠在床头,脸色发白,手指微微颤抖,赶紧快步走过去:"钟书记,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药……"钟明仁指着床头柜的抽屉,"拿药给我……"

    护士愣了一下,拉开抽屉,看到那瓶白色的药,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两粒递给他。

    钟明仁没有接水,直接干咽了下去,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

    护士站在旁边,看他把药咽下去之后才小声问了一句:"钟书记,您……还好吧?"

    "没事……"钟明仁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虚弱了一些,"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护士退出去了。门关上的瞬间,钟明仁又躺回床上。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钟正国的名字,想把手机摔了,举起来悬在半空中,又放下了。

    这手机是买的,摔坏了还得自己掏钱换。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看着外面那棵正在抽芽的树。

    当天下午,医院走廊里有人传出一条消息——小道消息,没有来源,但传得很快:钟书记醒来之后打了一个电话,脸色先是涨红,然后发白,然后红白交替了几轮,最后又晕过去了。

    传消息的人说:"据说是跟家里那位通了电话,被训了一顿。"

    "被谁训了?"

    "你觉得呢?"问的人没有再追问,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又有人说:"不是训一顿那么简单。听说电话那头说完之后,钟书记喊了护士拿药,干咽了两粒。"

    旁边的人接话:"嘶,钟书记可是咱们汉东的省委书记啊!训他的人来头得有多大?"

    消息传到了秦思远耳朵里,他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继续批文件了。

    也传到了祁阳耳朵里,他听完之后放下手机,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他想起高育良说过的一句话:"一个人如果发现自己没有退路了,反而会踏实下来。"

    钟明仁出院那天,省委办公厅派了一辆车来接他。

    他坐在后排,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感觉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在看东西——街道还是那条街道,楼还是那些楼,但他总觉得那些建筑比自己离开的时候站得更远了一些。

    回到省委一号院的那天晚上,他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他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个声音惊醒的。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外走动,又像是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气流声。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卧室的门看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第二声,但他也没能再睡着。

    他靠在床头,等着天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泛黄的晨光,他始终没有合眼。

    第二天晚上,他做了第一个完整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天下午的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

    侯亮平站在他面前,那把刀又架在了他脖子上,刀刃上的凉意他记得很清楚。

    他想喊,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侯亮平没有低头看他的脖子,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叔叔,陪我一起走啊。"

    钟明仁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后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擂鼓,床头柜上那个药瓶被他摸到的时候瓶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第三天晚上,他试着早一点睡,十点就躺下了。

    这一次他梦到的不只是侯亮平,还有那个声音。

    钟小艾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在梦里被反复播放,他没有听清那后半句话的内容,但声音的语调他记得,像是在宣布一件足以让侯亮平崩溃的大事。

    他在梦里听到那句话三次,每次都在同一句话的末尾处醒来。第三次醒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床头的钟,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开始害怕睡觉。每天到了傍晚,客厅的灯全部打开,窗帘拉紧,电视开着音量调大,但那些噪音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响。

    他在沙发上坐着,不敢闭上眼睛。

    有一次他实在太困了,靠着沙发靠背眯了五分钟,然后整个人猛地弹起来——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天台上,这次是站在边缘往下看。

    他的秘书后来回忆说:"钟书记那段时间脸色很差,开会的时候偶尔会走神几分钟,有时会在省委一号院内自言自语。"

    有一天晚上,他实在睡不着,从书房里找出了一本书,但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下来——那一页讲的是一个被挟持过的人,在后来的很多年里都走不出那段经历。

    他把那页纸折了一个角,合上书,放回了书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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