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脸。

    女尸眼白浑浊发黄,容貌依稀能看出几分秀丽端正,头上的堕马髻被武士拽得几乎散开。

    但她的下巴——不翼而飞。

    上嘴唇往下,是一个黑漆漆的恐怖大窟窿。

    这个窟窿将她的整张脸拉得极长,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这是……周代的鞠衣。”

    后方的竺皈突然开口,他那一双黑瞳盯着女尸,“看这丝帛的织法,是采桑祭祀时穿的礼服,这尸体,起码有千年了。”

    话音刚落,荒芜的野草丛中突然刮起一阵山风。

    风吹过女尸。

    原本被潮气浸透的鞠衣,在接触到阳光和山风的瞬间,失去了某种维持的术法。

    布料瞬间化为碎片齑粉,在风中飘散消失。

    只留下一具灰白色的干瘪躯体。

    献王带着沈莹上前,未等细细分辩,

    “轰隆!”

    平地一声惊雷。

    原本晴朗的天空,狂风骤起,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几道刺目的闪电劈裂苍穹,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雨点砸在泥地上,溅起水烟。

    “哗——!”

    暴雨倾盆而下。

    这片山坳地势北高南低。

    雨刚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山坳河道里顷刻注满了雨水。

    浊流裹挟断木碎石,顺着山势滚滚涌动。山洪奔腾,咆哮之声如雷。

    众人见大雨山洪来势凶猛,不由得尽皆变色。

    这等天地伟力面前,人力显得极为渺小。

    献王收回视线,没有丝毫慌乱,目光锁定那座阴森的石门。

    “进洞。”

    沈莹二话不说,果断抱紧了狐皮大氅,跟在献王身后。

    两名黑甲武士迅速取出火折,点燃特制的防风火把。

    一行人鱼贯钻入倒塌的石门。

    洞外暴雨声被隔绝大半,石壁上渗出水珠,滴答作响。

    众人举着火把钻入石门。

    火光映照下,洞内景象一览无余。这是一处死洞。

    洞内很浅,一眼便能望到底。

    顶部落下厚重的石幔,两侧墙体受潮挤压,严重变形。

    青苔与水渍遍布四周,根本没有藏匿机关暗道的空间。

    “王上,是处废穴。”虚问甩掉靴上的泥浆。

    外面雷霆炸响,山洪裹挟泥石滚滚而下,咆哮声震耳欲聋。

    “退无可退。”献王掸去袖口溅上的水珠,语气平淡,“原地驻扎,等雨停。”

    黑甲武士迅速散开,在狭窄的洞口内侧布下防御阵型。

    曹忌脱下半湿的外衫,铺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平石上,扶沈莹坐下。

    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饼,掰开一半,递给沈莹。

    沈莹接过,默默啃了一口,她余光瞥向献王。

    一炷香后。

    “咚——”

    “咚、咚。”

    沉闷的声音穿透雨幕,传进洞内。

    这声音极有规律,不像是雷声,更像是行军的步伐。

    虚问拔出长剑,守在洞口侧面。

    沈莹心脏一紧,她丢下干饼,跑到献王身后,攥住他玄黑色的衣角。

    “熄火。”献王出声。

    火把掐灭,洞内陷入一片昏暗。

    献王微微侧头,看向洞外。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连地面都开始震动。

    沈莹从献王宽大的袍袖后探出半个脑袋,向洞外望去。

    借着煞白的闪电光芒,沈莹看清了雨幕中的景象。

    大雨滂沱的泥泞山道上,出现了一支军队。

    一眼望不到头,密密麻麻,遮蔽了整个山坳和野地。

    这些人披头散发,长发向后编成粗大的发辫,垂在后背,部分辫尾用粗糙的麻绳捆扎。

    他们身上穿着极古老的青铜札甲,铠甲上满是刀砍斧劈的裂痕,大半已经被黑褐色的血浆浸透。

    他们没有任何交谈,只有整齐的脚步声。

    “看穿着打扮应该是西周巴蜀之兵。”曹忌极低的声音在沈莹左侧响起。

    鏖战之后的军卒,个个血染征衣。长矛与青铜戈上,血迹未干。破败的旗帜上满是烟火熏灼的焦痕。

    暴雨如注的天地间,被这股煞气染成了一片浓重的猩红血色。

    他们在退败,一场惨烈鏖战后的溃败。

    沈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

    她抬头看献王。

    献王冷冷注视着这支千年不散的亡者大军。

    阴兵不断前行。

    队伍拖得很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冰冷的死气顺着石门灌进洞里。

    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这群幽灵般的人马才陆续过尽。

    远处的山野间,无数模糊不清的影子还在不断向西移动,最终隐入无边的黑暗。

    随着最后一名阴兵消失,洞外肆虐的狂风骤然停止。

    暴雨渐渐转小,最终彻底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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