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老城区,巷子越来越窄。

    苏沐风把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瞥了一眼导航上那个红点。

    终点显示在一条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巷子深处。

    他订的那家黑珍珠,主厨是米其林三星挖来的,包厢最低消费两万八。

    现在他要去的这个地方,门头招牌上三个字:

    老于家.

    “于”字还掉了一半漆。

    车停了。

    苏沐风下车,油烟味迎面扑过来,浓到能直接腌咸菜。

    门口两个穿便装的人朝他微微鞠躬。

    “少爷好。”

    苏家安保。

    提前到位的。

    他回头看苏倾城。

    苏倾城已经拉开后车门,蹲下来帮盼盼解安全带。

    老板从门里迎出来,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在裤腿上擦了两把。

    “几位……是今天包场的客人?”

    “是。”

    苏倾城站起来。

    老板搓着手把他们往里领,嘴里念叨:

    “头一回碰上这事,钱一早就打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诈骗……”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

    桌面是老式红漆木的,漆面磨得发白,但擦得干净。

    盼盼被林炎抱着放在椅子上。

    椅子太高。

    她的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

    苏倾城绕到旁边,把自己的手提包垫在盼盼脚下当脚凳。

    盼盼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包,又抬头看苏倾城。

    “阿姨,会弄脏。”

    “弄脏就扔了。”

    盼盼把脚收了回来,只用脚尖轻轻搭着。

    林炎接过菜单。

    塑封的单页纸,油乎乎的,价格用圆珠笔手写,最贵的菜四十八块。

    他从头往下念。

    “锅包肉。”

    “溜肉段。”

    “蘸茄子。”

    “大肘子。”

    盼盼坐在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但是眼珠子却跟着林炎翻页的手指一起走。

    “隔夜蒜苔、尖椒干豆腐、酸菜搭棒骨、地三鲜。”

    林炎把菜单合上,递给老板。

    “再来四碗米饭。”

    苏沐风靠在椅背上,一开始两条胳膊还交叉在胸前。

    在听完整张菜单后,表情逐渐变得微妙。

    他看着林炎,憋了几秒,一脸正经:

    “公公这是要杀谁啊?”

    林炎抬头看他。

    盼盼也抬头看他。

    两张脸,一大一小,同一种茫然。

    苏倾城先愣了一拍,随即没绷住,笑出了声。

    笑了两秒又赶紧收住,飞快瞪了苏沐风一眼。

    苏沐风等着有人接梗。

    没人接。

    林炎皱了下眉,大概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某种暗语。

    盼盼更直接。

    她歪头看着苏沐风,嘴唇上那排淡粉色的疤随着困惑的表情微微牵动。

    苏沐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苏倾城肩膀还在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笑出声。

    她看了苏沐风一眼,眼里全是幸灾乐祸。

    苏沐风放下茶杯,决定这辈子再也不在这两个人面前玩梗了。

    包厢安静了一会儿。

    菜上来了。

    老板亲自端的,一趟一趟往里搬,搬了四趟。

    锅包肉金黄油亮,糖醋汁还在滋滋冒泡。

    大肘子炖得皮肉分离,筷子一碰就颤。

    酸菜棒骨汤咕嘟咕嘟翻着白花。溜肉段裹着厚厚的糖衣.

    蒜苔翠绿,豆腐切得方方正正。

    满桌子的颜色和香味一起涌过来。

    但盼盼没看那些菜。

    她的目光越过锅包肉,越过大肘子,越过那盆冒着热气的棒骨汤。

    最终落在桌子角落的一碗白米饭上。

    白得发亮。

    堆成小山包。

    热气从米粒缝隙里往上钻。

    盼盼的喉咙滚了一下。

    口水流了出来。

    她条件反射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动作极快。

    最后脖子往回缩了一点,两只手重新放回膝盖上,眼睛看向林炎。

    那个眼神林炎见过。

    不是“想吃”。

    是“可以吃吗”。

    他把那碗米饭端过来,放在盼盼面前。

    又夹了一块锅包肉搁在碗边。

    盼盼拿起勺子。

    舀了很小的一口。

    放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不动了。

    勺子还握在手里,嘴在嚼.

    但所有其他动作全部停了。

    她是吃过米饭的。

    那是冬天蹲在猪圈角落、洗完一大盆衣服之后的半碗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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